《鶴鳴九霄》片場,B棚外的土路上。
沈國良的車碾過水窪,泥點子濺上車漆。
他坐在後座沒動,手機扣在大腿上,螢幕朝下。
秦朗的訊息他看了。
“感謝天韻捐款”的詞條掛了十二個小時,還在漲。
他沒回。
推開車門。
棚裡燈光大亮,卻安靜得不對勁。
走到哪裡都能聽見裝置待機的嗡嗡聲,跟蚊子叫似的,磨人。
導演老陳站在監視器旁邊,手裡攥著一份場次單,邊角都被汗浸軟了。
看見沈國良進來,遞了個眼神給副導演,自己三步並兩步迎上去。
“沈總,方老師他——”
沈國良抬了一下手。
老陳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新男主方羽坐在片場中央那把印著自己名字的摺疊椅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
助理蹲在旁邊補妝,粉撲按在他顴骨上,他也不躲。
手裡舉著劇本,翻都沒翻,就那麼舉著。
沈國良拉了把椅子,在方羽對面坐下。
方羽從劇本後面抬起眼,嘴角掛著笑,但笑裡沒甚麼溫度。
“喲,沈總親自來了。”
他把劇本翻了一頁,指尖在某行臺詞下面劃了一道。
“您來得正好,第三場的兩分鐘獨白,還有第七場男主的核心抉擇戲——我想聽聽沈總的意見。”
“兩分鐘獨白?”
“這場戲是角色的靈魂轉折點。”
方羽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不像在求,像在談判。
“聶鋒走了,觀眾盯著看的就是我,給不給我這個空間?”
沈國良沒接話。
他掃了一眼方羽指尖停留的那一行。
“就你那念臺詞跟念早操口號的調子,觀眾聽兩分鐘,手機都摔了。”
方羽的指尖在紙面上頓住了。
嘴角的弧度還在,但眼底的光變了。
沈國良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份檔案,抖了兩下,擱在方羽膝蓋上。
“文戲你撐不住,我給你換,兩場高光戰損戲,一場虐戀爆哭戲。”
“給你找西瓊州最好的武指團隊,三個修音師,微表情AI濾鏡組。”
他的食指敲了一下封面上那行字——【演員片酬對賭補充協議】。
“天韻全渠道宣發,我親自盯,你要的C位,我給你造。”
方羽低頭掃了一眼,喉結動了一下。
天韻的宣發能力他太清楚了。
去年那個演技稀爛的小花旦,硬是被熱搜和短影片切片砸出了一個“國民閨女”的人設,到現在還吃著那波紅利。
“但是。”
沈國良的語氣在這兩個字上頓了一拍。
“進度落了十九天,你窩在這兒不開工,場地費一天燒八萬,加上後續拖延產生的一切損失——”
他身子前傾,手指抵在協議最後一頁的簽字欄上。
“只要收視進年度前三,你的片酬翻倍,天韻包你三年S+級男主。”
方羽的眼睛亮了。
沈國良看著那道光,等了一秒。
“但如果垮了……超支的每一分錢,從片酬里扣,不夠,拿你商務代言抵。”
他站起身,整了整袖口。
“你慢慢想,我給你五分鐘。”
轉身走出三步。
“等等。”
方羽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
沈國良停住腳,沒回頭。
“第七場的抉擇戲不換。”
方羽的聲音壓低了半度。
“我自己磨。”
沈國良偏了一下頭。
“你磨出來我再說。”
方羽沉默了兩秒。
“筆呢?”
沈國良沒回頭。
從內袋摸出鋼筆,手往後一伸。
方羽一把抓過筆,拔出筆帽。
筆尖落紙的聲音,在嘈雜的片場裡極細微。
沈國良這才轉身,接過簽好的協議,塞進內袋。
拍了拍方羽的肩膀。
“好好拍。”
他走出去的時候,餘光掃到方羽把筆帽扣回去的動作,拇指在筆桿上摁了一下,力氣大了點。
沈國良沒停步。
走出棚門,站在臺階上,撥了錢芳的電話。
“水軍全撤。”
電話那頭愣了一拍:“沈總?”
“黑凌夜魔改的稿子,一條都不準再發。”
“那我們……”
“發通稿。”
沈國良拉開車門。
“《鶴鳴九霄》所有宣傳口徑,直接對標《精絕古城》,正面碰。”
錢芳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個酒後少女的夢被全網封神,熱度那麼大,我們不蹭白不蹭。”
“讓市場部把雙雄爭霸的詞條炒起來。”
他掛了電話,靠在座椅上。
給凌夜當墊腳石?
沈國良的拇指在手機邊緣來回蹭了兩下。
不。
你越高,我貼得越近。
等觀眾以為我們站在同一層臺階上的時候——就看誰先摔下來。
……
西瓊州,靜思齋。
秦詩玥坐在紫檀木書桌前,平板支在黃銅書架上。
螢幕上那張蓋著紅色公章的捐款回執,她已經看了不下二十遍。
一億元整。
青瓷茶杯抵在下唇上,茶涼了她沒察覺。
這個人瘋了。
秦詩玥擱下茶杯,指尖無意識地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一個億,說捐就捐。
面對資本圍獵,不妥協,不周旋,直接把刀刃變成對方的把柄。
“……這人,脾氣比我還硬。”
她切到“青燈古卷”的賬號,評論區滿屏“夢大永遠的神”。
她罕見地沒有打字參戰。
不是不想。
是覺得甚麼詞放在這件事面前都太輕了。
退出評論區,順手刷了一下熱搜。
#凌夜夢大神仙知己#
秦詩玥的眉頭擰起來了。
她點進去,滿屏彩虹屁。
“凌夜和夢大命中註定的搭檔”
“雙向奔赴的文娛CP”
“有夢大寫書凌夜拍劇誰打得過”
拇指停在螢幕上。
首映禮那天的畫面浮上來。
那張蒼白的臉,那雙寫滿算計的眼睛,還有他把摺扇擱在扶手上時那副“我在教你做人”的表情。
神仙知己?
夢大脾氣好不計較……但我計較。
退出評論區,秦詩玥順手刷了一下《鬼吹燈》的書評區。
一條最新熱帖的標題紅得刺眼。
【夢大寧可捐一個億也不讓天韻碰書!凌夜你欠夢大天大的人情!雖然劇版目前神還原,但後面你哪怕敢有一絲敷衍,我們全體書迷絕不答應!】
底下的回覆出奇的一致。
“對!凌夜這輩子都欠夢大的!”
“希望凌夜穩住,後續拍攝必須繼續保持原汁原味,否則真對不起夢大這一個億的肉身頂雷!”
秦詩玥的手指在螢幕邊緣微微收緊。
凌夜電影確實拍得好,她認。
但之前拍得好不代表現在拍《鬼吹燈》不變味。
拿著夢大的命根子拍戲的人,光靠網上這幫人喊兩句“凌夜加油”——盯得住嗎?
“他何德何能,讓夢大做到這個地步?”
秦詩玥站起身,走向黃花梨衣櫃,隨手抽了條真絲披肩。
路過書架時,她腳步一頓。
那把摺扇安靜地擱在第二層。
她伸手拿下來,“唰”地展開。
“難得糊塗”四個字依然跋扈。
秦詩玥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啪。”
“啪。”摺扇被她一把合攏攥在掌心。
她轉身剛走出兩步,卻又停下,轉身走回桌前拿起了剛才隨手放下的手機。
螢幕依然亮著,正中央杵著那條熱帖——“凌夜你欠夢大天大的人情!”
秦詩玥盯著這行字,拇指在撥號鍵上虛懸了三秒。
三秒後,她像替誰下了決斷似的,重重按了下去。
“林姐,備車。”
電話那頭的助理愣了一下:“去哪兒?”
“北辰州,《鬼吹燈》劇組。”
“……大小姐?”
秦詩玥把摺扇別進披肩內側,語氣極淡。
“夢大花了一個億護下來的書,我得去替他看看。”
她抬手,將扇骨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聲音清脆。
“去看看他拍的東西,配不配得上那一個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