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音文化工作室。
江沐月捏著一張燙金請柬,在凌夜辦公室門口來回度步。
請柬是今天上午剛到的。
燙金字型印著“蒙面競演”四個大字,右下角蓋著鋼印。
她剛收到的時候,差點以為是詐騙。
前前後後確認了三遍。
真的。
她把請柬翻過來又翻過去,大拇指摩挲著邊緣的暗紋,鞋底在走廊瓷磚上踩出一串焦躁的“噠噠噠”。
節目的第一期她也看了。
天王,周震,第一輪,淘汰。
這四個詞拼在一起,像四把錘子,挨個往她腦門上招呼。
節目組現在把這張請柬遞到她手裡,意思再明確不過了。
您好,歡迎來到神仙絞肉機,請問您想被哪位大佬先碾一遍?
江沐月走到辦公室門口,手抬起來,懸在半空,沒敲下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
“沐月?”
肖雅抱著一沓檔案從拐角走過來,看見江沐月杵在門口的樣子,腳步一停。
江沐月猛地轉過身,跑過去,右手直接扣住肖雅的手腕,五根指頭收得死緊。
聲音壓得極低,語速極快。
“肖雅姐!”
“你看到《蒙面競演》的新聞了嗎?天王周震,第一輪——”
“看到了。”
“那個夜行者9.8分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連曲爹蔣山都說人家掀了天花板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肖雅每回答一句,嘴角的弧度就僵硬一分。
第三句“看到了”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時候,她感覺自己整張臉都快繃成一塊鐵板了。
她當然看到了。
不光看到了,她還知道那個把天花板掀飛的人,此時此刻正坐在這扇門後面。
江沐月把請柬舉到肖雅眼前,欲哭無淚地晃了晃。
“《蒙面競演》節目組發邀請函給我了,讓我下期去補位。”
她的聲音癟下去了。
“肖雅姐,你說我去的話……是不是純粹去送人頭的?”
肖雅的視線越過江沐月的肩膀,落在那扇緊閉的辦公室門上。
門後面坐著藍星樂壇十二連冠的活閻王。
門前面站著活閻王親手培養的歌手,正在為“怎麼在那臺神仙絞肉機裡活下來”而焦慮。
肖雅感覺自己的表情管理正在經受職業生涯以來最刑的一次考驗。
她使勁繃了繃面部肌肉,伸手拍了拍江沐月的肩。
“你先進去跟凌夜老師聊聊,他比我懂。”
比你想象的還要懂,懂到你根本想不到的程度。
後半句肖雅沒說出口。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笑場。
江沐月點了點頭,轉過身,對著那扇門又深呼吸了三次。
敲門。
“進來。”
裡面傳出凌夜懶洋洋的聲音。
江沐月推開門。
凌夜坐在電腦前,螢幕上鋪滿密密麻麻的特效軌道。
他連頭都沒抬,左手搭在鍵盤邊緣,右手握著滑鼠在時間軸上拖動。
江沐月走到辦公桌前,把請柬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
“凌夜老師。”
她的聲音繃得緊緊的,帶著很明顯的發虛。
“《蒙面競演》節目組給我發了邀請函。”
她低著頭,視線釘在請柬的燙金字上。
“我……我有點不敢去。”
凌夜的滑鼠停了。
他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落在那張請柬上。
視線掃過“蒙面競演”四個字,再掃過右下角的錄製時間——正好是第二期競演的時間。
補位歌手。
他的工作室旗下藝人。
凌夜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眼神鬆了半分。
節目組,有點意思。
他往椅背上一靠,拿起請柬翻了翻,語氣隨意。
“怕甚麼?”
江沐月攥著衣角,聲音更低了。
“天王周震都被第一輪淘汰了……我的資歷跟天王比差了十萬八千里,去了怕給您和工作室丟人。”
凌夜把請柬往桌上一扔。
“去,為甚麼不去。”
他的語氣不重,但異常篤定。
“你不比那些人差,上去正常發揮就行。”
江沐月猛地抬頭。
凌夜靠在椅背上,表情平淡。
但就是這種平淡,讓江沐月鼻子一酸。
外面所有人都在說那個舞臺是絞肉機,她自己也覺得是。
可凌夜老師連一秒猶豫都沒有,直接告訴她——你不差。
江沐月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硬生生把那點酸意憋了回去。
她飛快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隨身攜帶的小本本,拔開筆帽,眼神變得無比真誠。
“凌夜老師!那我首秀選甚麼曲風比較穩?這種高壓舞臺,有甚麼戰術講究嗎?”
凌夜看著她一臉求知若渴的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要揚長避短。”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最大的武器是穿透力。”
“首秀直接選一首爆發型的高音曲目,上來就把場子鎮住。”
“這樣評委根本摸不清你的底,後面迴旋餘地就大了。”
江沐月瘋狂點頭,筆尖在本子上“刷刷”狂飛,猶如在記高考重點。
凌夜端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吹了吹枸杞。
“還有一點。”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
“舞臺上最忌諱一件事——被對手牽著鼻子走。”
江沐月抬頭,小雞啄米般又點了幾下。
“如果你在臺上,碰到那種歌手……”
凌夜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
“就喜歡杵在原地一動不動,選個慢得要命的歌,再拿那種又啞又滄桑的嗓子往上懟,一副看透紅塵的樣子……”
他收回目光,語氣平靜。
“你知道這說明甚麼嗎?”
江沐月瞪大眼睛,搖了搖頭。
“說明他們年紀大了,體力不行。”
門邊。
肖雅剛端著兩杯水走進來,聽到這句話,腳步直接釘在了地上。
她僵硬地把水杯放到茶几上,背對著兩人,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
站在原地不動。
唱慢歌。
沙啞滄桑。
您說的那個老前輩,姓凌名夜,對吧?
肖雅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進掌心裡,用疼痛感強行壓住翻湧的笑意。
凌夜完全沒看她。
他吹了吹保溫杯裡的熱氣,補上最後一刀。
“千萬別跟這種老前輩拼情感,你拼不過。”
他放下杯子,看著江沐月。
“你就用你的年輕,用你的爆發力,選最猛的高音歌曲,上去拼體力,耗他們。”
“耗死他們。”
肖雅的肩膀抖動頻率驟增。
她側過身,假裝在整理茶几上的檔案,臉已經漲得通紅,腮幫子鼓成了河豚。
江沐月渾然不覺。
她的眼睛越來越亮,筆尖在本子上飛速移動。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把本子舉到眼前,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
“戰術核心:首秀選爆發型高音歌曲,鎮住全場!”
“假想敵弱點:站著不動唱慢歌的滄桑前輩=體力不行,千萬別慫,用高音耗死他!”
每一個字都工工整整。
重點詞句下面畫了三道紅線。
江沐月把本子合上,緊緊抱在胸前。
她站起身,朝凌夜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凌夜老師!”
直起身的時候,眼神裡的慫勁兒已經被燒得一乾二淨,換上了滿滿當當的鬥志。
“我懂了!遇到那種老前輩,我絕對不手軟!一定用高音掀翻他!”
凌夜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嗯,去吧,放手幹。”
江沐月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門口。
步伐虎虎生風,跟十分鐘前那個在走廊裡來回徘徊的慫樣判若兩人。
門被拉開,又合上。
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辦公室安靜了三秒。
“噗——”
肖雅終於沒繃住。
一聲漏氣聲從她緊閉的嘴唇縫裡擠出來。
她整個人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肩膀劇烈抖動。
“凌……凌夜老師……”
肖雅的聲音斷斷續續,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您剛才那段話……是在教她怎麼打您自己吧?”
凌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保溫杯的杯壁上輕輕叩了兩下。
“我說的哪句有問題?”
他語氣平淡。
“她確實應該用高音去耗對手。”
肖雅直起腰,擦了一下眼角。
“那如果她的對手……就是您呢?”
凌夜把保溫杯放回桌面,重新面對電腦螢幕。
“那就更應該用高音。”
他的聲音很輕,很隨意。
“畢竟我年紀也大了,體力不行了。”
肖雅捂住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