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磊到會議室的時間比通知的早了四十分鐘。
不是他勤快。
是昨晚那條簡報像顆沙子卡在眼皮底下,翻了半宿都沒翻過去。
會議室燈還沒開,他先去茶水間接了壺熱水,把椅子一把一把地拉出來擺好。
然後開啟膝上型電腦,開始整理要彙報的材料。
郵件是按時間倒序排的。
天域傳媒的那封“暫緩函”他昨天已經看過。
措辭很客氣,內容很噁心。
他往下翻。
收件箱裡多了兩封新郵件。
時間都是昨晚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這兩封悄沒聲地躺進來了。
第二封。
發件方:西瓊州·星瀚發行。
標題:“關於階段性暫停新專案接入評估的說明。”
韓磊點開,掃了兩行。
“經我司內部審查流程調整”、“暫緩所有新合作方”、“後續另行通知”。
措辭幾乎一模一樣。
他退出來,點開第三封。
發件方:西瓊州·坤寧傳播。
韓磊這回沒看正文。
只瞄了一眼開頭那行“經我司”,就把頁面關了。
天域傳媒、星瀚發行、坤寧傳播。
西瓊州發行渠道排名第一、第三、第五。
三家公司,三封措辭如出一轍的函件。
就差把“天韻傳媒指示”六個字蓋在抬頭上了。
韓磊合上郵箱頁面,揉了一把臉。
又開啟了工作室內部的審批系統。
今天要彙報的東西多,他得把近一週的財務流水也拉出來做個簡表。
審批列表往下滾。
第四行。
付款物件:天韻傳媒法務部。
金額。
備註欄兩個字。
“違約金。”
審批人:凌夜。
審批時間:昨天。
韓磊盯著螢幕看了幾秒。
兩千萬。
聶鋒從天韻出來的代價。
他昨天還在琢磨這筆錢甚麼時候提、怎麼開口、分幾期還是一次性打,要不要在會上單獨拎出來討論一下。
結果凌夜連提都沒提。
就批了。
韓磊慢慢把頁面翻過去了。
……
八點五十五分。
楊琳第一個到。
她抱著膝上型電腦推門進來,看見韓磊已經坐好了,微微一愣。
“韓總來得真早。”
“材料多。”
楊琳在韓磊斜對面坐下,開啟電腦。
螢幕還沒亮,她先往門口瞄了一眼。
聶鋒第二個進來。
他進門掃了一圈座位,在靠牆的位置拉開椅子,坐下了。
沒跟任何人打招呼。
但也不是冷,是那種“我知道自己是新來的,先聽著”的分寸感。
楊琳又往門口看了看。
腳步聲從走廊傳過來。
顧飛推門進來,左手夾著一沓紙,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視線掃過聶鋒,停了半秒,沒說甚麼,拉開椅子坐下。
老薑緊跟著到了,寸頭見白,攝影馬甲的口袋鼓鼓囊囊,往角落一坐,雙臂習慣性地抱在胸前。
程曦月最後一個到。
她手臂下夾著概念圖資料夾。
在聶鋒旁邊拉開椅子的時候,目光在這張陌生面孔上不動聲色地停了一拍。
聶鋒感覺到了,微微點了下頭。
程曦月收回視線,翻開資料夾。
全員到齊。
韓磊掃了一圈。
顧飛、老薑、程曦月,這三位此前各自推進籌備工作,選景的選景,拍攝方案的做方案。
今天是凌夜第一次把所有核心人員拉到同一張桌子上。
……
九點整。
凌夜推門進來。
保溫杯、劇本、紅色馬克筆。
三件套齊全。
韓磊看著這個畫面,默默在心裡補了一句:聖旨到了。
凌夜在主位坐下,把保溫杯擱在手邊,沒擰開。
“韓哥,說說目前情況。”
韓磊站起來。
他把膝上型電腦轉了個方向,讓螢幕對著所有人。
“西瓊州方面。”
“三家發行渠道——天域傳媒、星瀚發行、坤寧傳播,在四十八小時內先後發來措辭一致的合作暫緩函。”
他頓了一下。
“這三家合計覆蓋藍星大約百分之十五的影視觀眾市場。”
“同時,西瓊州影視協會出臺新規。”
“所有擬在西瓊州發行的外區影視作品,立項階段就得提交完整劇本和製作團隊資質稽核。”
聽到這,楊琳的臉色變了變。
她在番茄網幹了這麼久,太清楚《鬼吹燈》的讀者畫像了。
西瓊州使用者佔了將近三成。
這一刀砍下去,砍在書粉心臟上。
聶鋒坐在角落,沒出聲。
他剛從西瓊州出來,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天韻的手能伸多長。
顧飛推了推眼鏡,眉頭壓下去,嘴唇抿成一條線。
老薑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椅子扶手。
程曦月把剛翻開的資料夾又合上了。
所有人都在等同一個人開口。
韓磊坐回位置。
凌夜擰開保溫杯蓋子,喝了一口。
“那就讓他們封。”
韓磊愣了一下。
“西瓊州那三家渠道,不正面打,繞開。”
他放下杯子。
“星河傳媒的獨播長約,你們都知道。”
“中州渠道覆蓋量級,不比西瓊州那三家差,《精絕古城》走星河全網首播,全量使用者直接吃到。”
顧飛的手指在選景方案上停住了。
“西瓊州三家渠道封殺我們,但封不住西瓊州的觀眾。”
“《鬼吹燈》在西瓊州的讀者想看劇,看不了本地渠道,就會湧到星河上看。”
老薑敲扶手的手指停了。
聶鋒的眼睛眯了一下。
“當西瓊州本地觀眾大規模外溢到中州平臺追劇,那三家渠道的流量會被抽空。”
凌夜把保溫杯放到一邊。
“天韻封殺的不是我們,是他們自己的收視率。”
“到那時候,天韻旗下的渠道為了止血,肯定會主動找上門談合作。”
凌夜拿起那支紅色馬克筆,筆帽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而我們解不解鎖、怎麼解鎖、甚麼條件解鎖——”
“都是我們說了算。”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沒有人說話。
韓磊靠在椅背上,腦子在高速運轉。
凌夜籤星河傳媒那份獨播長約的時候,天韻還沒動手。
那時候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以為那份長約是凌夜為了《鬼吹燈》卡位播出渠道。
現在發現,不只是。
那份長約從簽下的那一刻起,就是今天這步棋的底牌。
一張在對手還沒出招之前,已經扣在桌面底下的底牌。
這個局,從第一天就埋進去了。
但他還是有些擔憂。
“凌夜。”
凌夜看過來。
韓磊斟酌了兩秒。
“你說的這些,觀眾外溢、流量抽空、渠道倒逼回來談判……”
他頓了頓。
“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
楊琳的目光從凌夜轉到韓磊身上。
聶鋒微微側了下頭。
“《精絕古城》拍出來,得是硬貨。”
“觀眾願意跨平臺追,前提是劇值得追。”
“要是質量撐不住,西瓊州的使用者沒有理由跑到星河上來,渠道也沒有理由回頭找我們。”
他看著凌夜。
“這步棋的前提,不是渠道,不是資本。”
“是片子本身。”
這話沒人反駁,因為這是事實。
凌夜擰開保溫杯蓋子,喝了一口。
動作不急不慢。
“韓哥。”
“在。”
“我甚麼時候押過沒底的牌?”
韓磊張了下嘴。
凌夜沒給他接話的空隙。
“這個故事能不能撐住,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加重,甚至比之前還輕了半分。
但韓磊聽出來了。
那不是自信。
是篤定。
凌夜的手指無意識地在保溫杯壁上點了一下。
有些話他沒法說出口。
比如這個故事的分量,早有人替他稱過了。
不是他在賭。
是他見過這副牌攤開之後的樣子。
“摸金校尉”四個字能刻進多少人的記憶裡,他比誰都清楚。
凌夜把保溫杯往旁邊挪了挪,拿起桌上的劇本。
“還有問題嗎?”
韓磊看著他的神情,把剩下的顧慮嚥了回去。
“沒了。”
另一邊,顧飛沒廢話。
他抽出選景方案,翻到標註著西瓊州外景地的那幾頁,直接從中間折了過去。
“那選景方案不用等西瓊州的外景地了,我今天調一版。”
老薑已經從馬甲口袋裡掏出筆,在面前的紙上劃拉起來。
程曦月低頭翻資料夾,嘴裡嘟囔了一句:“概念圖的場景參考得換一批。”
楊琳看著面前這張桌子上的人。
每個人領到指令後,沒有一個人追問“這樣行不行”,而是直接切入“怎麼落地”。
她的目光最終落回凌夜身上。
那天在番茄網辦公室,她第一次聽到幻音文化要買《鬼吹燈》版權的時候,腦子裡蹦出來的詞是“冤大頭”。
後來在會議室裡見他談笑間逼退五家資本方排隊送錢的時候,她把“冤大頭”改成了“狠人”。
再後來深淵數字的沈淵打破八年規矩主動上門,她又在“狠人”後面加了兩個字——“離譜”。
現在。
她坐在這間會議室裡,看著這個端保溫杯的男人用三句話拆掉了整個西瓊州的封鎖線。
楊琳忽然覺得,“底牌”這個詞不對。
底牌是有數的。
而這個人身上的東西,她到現在都沒摸到邊。
這人到底還藏著多少張牌?
聶鋒從頭到尾沒說話。
他的目光始終在凌夜身上。
會議散了。
顧飛帶著老薑和程曦月走出去,三個人在走廊裡還沒走出五步,已經在低聲討論調整後的選景方向,腳步沒停。
聶鋒最後一個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半步。
回頭看了凌夜一眼。
沒說甚麼。
但嘴角的弧度,比進來的時候鬆了。
韓磊正要跟出去。
“韓哥。”
韓磊回頭。
凌夜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支紅色馬克筆。
“雷烈和陸思妍,幫我約一下。”
韓磊的腳步頓了一拍。
雷烈,胡八一。
陸思妍,雪莉楊。
之前選角方案裡圈定的兩個名字,一直停在“畫了圈”的階段,沒有正式接觸。
王胖子到位了。
該把三角的另外兩條邊補齊了。
韓磊點了下頭。
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一拍。
雷烈好說,胖子那邊打個電話就能安排。
陸思妍……
西瓊州的天后,天韻傳媒的地盤上站著的人。
她的經紀團隊會怎麼看這件事?
韓磊把這個念頭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