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沒人說話。
楊琳的筆尖懸在設定表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她看了看韓磊的臉色，又看了看凌夜。
韓磊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天韻傳媒的新劇叫《鶴鳴九霄》，古裝權謀題材，總投資四個億，天韻傳媒明年的頭部專案。”
他把手機裡調出的資料遞給凌夜。
“導演是陳鶴年，西瓊州拿過兩次金鼎獎的老牌導演，這個陣容，對方不可能輕易放人。”
凌夜接過手機，掃了一眼，沒說話。
韓磊繼續往下說。
“違約金一千萬是明面上的，真正的問題是天韻傳媒在西瓊州的關係網。”
“我們現在去挖人，等於當著整個西瓊州影視圈的面打天韻的臉。”
他把手機收回來，語氣壓低了半度。
“這行當，得罪一家公司不算甚麼，得罪一個州的圈子，後面的路會很難走。”
凌夜沒接話，目光還停在選角方案上王胖子那一欄的空白處。
楊琳忍了半天，沒忍住。
“凌夜先生，我能說兩句嗎？”
凌夜抬了下眼皮。
楊琳放下筆，身體往前探了探。
“王胖子這個角色，在原著粉心裡的地位，比胡八一還敏感。”
韓磊皺眉：“比男主還敏感？”
“胡八一是主角，觀眾容忍度高，演得不夠好頂多說。”
“但王胖子是全書的靈魂搭檔。”
楊琳的語速快了起來，手裡的筆不自覺地在桌面上點著節拍。
“書粉對他的要求不是，是。”
“我在番茄站內做過讀者調研，精絕古城篇討論度最高的角色不是胡八一，是王胖子。”
“書評區光是關於誰能演王胖子的討論帖就有兩千多條，每一條下面都能吵起來。”
她頓了一下。
“這個角色選錯了，書粉第一個不答應。”
韓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凌夜。
兩條線交叉得很清楚，韓磊算的是行業賬，楊琳算的是粉絲賬。
結論一樣：這個人不能隨便選。
但現在，這個人拿不到。
辦公室又安靜了。
凌夜把選角方案合上，靠回椅背。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韓哥。”
“嗯？”
“《精絕古城》的劇本大綱，列印一份出來。”
韓磊愣了一下：“你要幹嘛？”
“寄給他本人。”
韓磊的眉頭擰到了一起。
“不走天韻傳媒？”
“不走。”
“不走他經紀人？”
“不走。”
韓磊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你瘋了”咽回去，換了個措辭。
“直接寄到片場？”
“對。”
凌夜放下保溫杯，從抽屜裡抽出一張便籤紙。
他擰開筆帽，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寫完，把便籤紙推到桌面中間。
韓磊湊過去看。
便籤上只有一句話，凌夜的字跡不算好看，但每一筆都很用力。
“我的劇本還缺一個人，王胖子，我覺得是你，看完再決定。”
沒有落款，沒有公司抬頭，沒有任何商務話術。
韓磊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不附合同條款？不附片酬方案？”
“不附。”
韓磊把便籤紙拿起來，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翻回來，確認自己沒看漏甚麼。
沒有。
就一句話。
“凌夜。”
韓磊難得直呼其名。
“你要用一份劇本大綱和一張便籤條，從四個億的劇組裡撬走男一號？”
凌夜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重新開啟選角方案，翻到配角頁，拿筆在某個名字旁邊畫了個圈。
“劇本今天寄出去吧。”
韓磊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兩下。
他做了十幾年經紀人，挖人的活兒幹過不少。
砸錢的、許條件的、找中間人遞話的、甚至託關係給對方家裡人打電話的——甚麼路子都見過。
唯獨沒見過這種。
把劇本直接寄給演員本人，附一句話，然後——等。
這不是挖人。
這是釣魚。
魚餌是劇本本身。
“萬一他不看呢？”
韓磊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凌夜沒抬頭，聲音不輕不重。
“他去年推掉了三部戲，兩部是因為片酬談不攏，一部是因為……”
凌夜頓了一拍。
“他嫌劇本爛。”
韓磊盯著他的側臉，目光裡多了一層說不清楚的東西。
這些資訊，他昨天查資料的時候沒查到。
凌夜甚麼時候知道的？
他想問，但凌夜已經低頭繼續翻方案了。
那個“對話到此為止”的訊號，韓磊太熟了。
他把便籤紙摺好，揣進口袋，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他回頭看了一眼。
跟甚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韓磊出了門。
凌夜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他翻開分鏡指令碼，從第一場戲開始逐幀核對。
劇本寄出去了。
接下來的事，交給劇本自己說話。
……
兩天後，下午。
韓磊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皺了起來。
號碼歸屬地：西瓊州。
備註名：無。
他接起來。
“請問是幻音文化的韓磊韓總嗎？”
對方的聲音不算冷，但每個字都帶著一層薄薄的刺。
“我是天韻傳媒《鶴鳴九霄》的製片人，姓方。”
韓磊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了下來，坐直了。
“方製片，你好。”
電話那頭頓了一拍。
“韓總，我就直說了。”
“你們幻音文化，是不是繞過我們公司，直接給我們劇組的演員寄了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