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風變了。
原本輕柔拍打礁石的“嘩啦”聲,此刻已成了沉悶如雷的“轟隆”。
身處礁石區深處的葉知秋,對此毫無察覺。
他正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中。
這片礁石區確實物產豐富,稍微翻翻石頭,就能看見海膽、個頭飽滿的貽貝,甚至還有幾隻蘭花蟹在石縫間跟他躲貓貓。
“這才是趕海。”
葉知秋用長柄鉗夾起一隻海膽,語氣裡滿是優越感:“那種往泥裡撒鹽抓蟲子的手段,那是幼兒園的過家家。”
他心情大好,顛了顛沉甸甸的網兜,腦海裡已經預演好了待會兒如何用最雲淡風輕的語氣嘲諷凌夜。
然而,這完美的笑容,連三秒鐘都沒維持住。
潮水上漲的速度,比他翻臉還快。
前一刻的亂石路此刻已是汪洋一片,將這塊孤立的礁石死死圍困在海浪中央。
“嗯?漲潮了?”
葉知秋心裡咯噔一下,咬了咬牙心存僥倖:“沒事,應該不深。”
他一步踏出,原本預想中的實地感並沒有傳來,腳下一空,身體瞬間失重!
海水瞬間漫過了他的大腿根,直逼腰部。
還沒等他調整好重心,一股不知從哪捲來的暗湧狠狠撞在他的身上。
“嘩啦!”
葉知秋整個人猛地一歪,那身防水連體褲此刻變成了完美的“蓄水袋”。
海水順著寬大的領口倒灌進去,像是綁了兩個鉛球,沉重得讓他根本抬不起腿。
“唔!”
又一個浪頭打來,鹹腥的海水直接拍在他的臉上,嗆得他鼻腔火辣辣地疼。
他手忙腳亂地回身,死死抱住身後那塊凸起的礁石,
“救……唔咕嚕!!”
剛張嘴想喊,一個浪頭直接塞滿了他的嘴。
岸上,洪濤聽到監控組的吼聲:“導演!漲潮了!礁石那邊還有人!”
洪濤猛地回頭,遠處翻滾的浪花中,一個白色的身影正起伏不定。
他冷汗直冒:“臥槽!葉知秋!快救人!救生員呢?!”
“導……導演!船在碼頭,開過來要十分鐘!救生員在灘塗另一頭,跑不過來啊!”
正在岸邊摳藤壺的賈亮抬頭一看,一個白色的身影在波峰浪谷間若隱若現。
“葉……葉少?!”
賈亮雙腿一軟,癱坐在沙灘上,嘴唇哆嗦:“完了……我的資源……”
海浪愈發兇猛,葉知秋死死抱著凸起礁石,眼鏡早已不知所蹤。
聽到節目組呼喊的凌夜猛地抬頭,只一眼,他就看清了局勢。
“哐當!”
那個裝著半桶蟶子的紅桶被隨手扔在了沙灘上。
凌夜沒有任何廢話,轉身就要衝向岸邊——那裡堆著幾根漁民晾曬海帶用的長毛竹。
“虎哥!跟我來!搬竹子!”
就在他準備衝過去的時候,一隻冰涼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凌夜回頭。
只見陸思妍眼眶通紅:“不許去!”
“那裡浪大,有暗流……”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
“節目組有救生員!有船!輪不到你去充英雄!你連救生衣都沒穿!”
此刻她不再是那個懟天懟地的天后,只是一個害怕失去的小女人。
讓她根本顧不上還在直播的鏡頭,也顧不上所謂的表情管理。
凌夜看著她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睛,心頭一顫。
他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掌,稍微用了點力捏了捏,掌心的溫度傳遞過去。
“思妍,鬆手。”
“我不!”陸思妍倔強搖頭。
“為了個裝逼犯你就要以身犯險?我不準!”
“傻瓜,我是那種賠本賺吆喝的人嗎?你看那是甚麼?”
凌夜指了指那些毛竹:“我不下水,放心,我還得留著命給你寫歌呢。”
這一句突如其來的“土味情話”,讓陸思妍緊繃的神經鬆了一些,手上的力道卸了大半:
“你說的,不下水。”
“我保證。”
凌夜鬆開手,猛地轉身:“虎哥!扛那個最長的!”
兩人扛著竹竿,就往礁石區衝。
“葉少!看頭頂!!”
葉知秋迷糊中仰頭,看見一根竹竿捅到了面前。
“抓住!!”
求生本能讓葉知秋伸出手,死死抱住竹竿。
“抓緊了!虎哥,拉!!”
凌夜和雷虎同時發力,然而——竹竿那頭沉得離譜!
“這小子怎麼這麼沉?他是把海綿寶寶吸進肚子裡了嗎?”雷虎憋紅了臉,咬牙切齒地罵道。
凌夜眯眼一看,差點沒被氣笑。
只見浪濤中,葉知秋一手死抱竹竿,另一隻手竟然還死死攥著那個裝滿海鮮的網兜!
“葉大少!!”凌夜額頭青筋直跳,忍不住爆了粗口。
“都特麼這時候了,那個破網兜能扔了嗎?!你是打算留著當陪葬品嗎?!”
葉知秋聽到了,但他沒鬆手。
那不是網兜,那是尊嚴!是他最後的倔強!
“唔……不……放……”
“行!你有種!”
凌夜氣樂了,也不再廢話:“虎哥,再加把勁!“
“一二,起!”
兩人合力一拉,像拔蘿蔔一樣,硬生生將掛著“重物”的葉知秋一點點往岸邊拽。
直到葉知秋被一路踉蹌著拖離了漲潮線,兩人才一鬆勁。
葉知秋四仰八叉地癱在沙地上,渾身滴水,狼狽不堪,像條剛撈上來的鹹魚。
但他手裡,依然緊緊攥著那個網兜。
“呼……累死老子了。”雷虎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氣。
“真是個要臉不要命的主。”
凌夜扔下竹竿,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臂,慢悠悠地走到葉知秋面前。
周圍的工作人員和陸思妍她們全都圍了上來,一個個驚魂未定。
凌夜蹲下身,一把將葉知秋手裡那個死都不肯松的網兜給拎了過來。
“喲,葉少收穫不錯嘛。”
凌夜掂量了一下網兜,語氣裡滿是戲謔:“這麼大的浪都沒把網兜沖走,葉少這護食的精神,堪稱吾輩楷模啊。”
“噗——”
原本還在抹眼淚的陸思妍,聽到這就沒繃住,又氣又好笑地錘了凌夜一拳:“你是魔鬼嗎?這時候還損他!”
葉知秋終於緩過了一口氣。
他感受到周圍那些複雜的目光——有同情,有後怕,但更多的是……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
尤其是直播間的彈幕,此刻已經刷屏了:
“哈哈哈!只要螃蟹還在,我就沒輸!”
“葉少:頭可斷,髮型可亂,螃蟹不能散!”
“全身上下都軟了,唯獨抓網兜的手和那張嘴還是硬的!”
這種羞恥感,比冰冷的海水更讓葉知秋難受。
他一把推開賈亮虛情假意伸過來的手,顫巍巍站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水,理了理劉海。
“凌夜……你……多管閒事。”
“我……本來是想游回來的,誰讓你拿竹竿戳我的?”
凌夜看著他,眼神像是在看某種剛出土的珍稀生物。
半晌,他作勢就要去抓葉知秋的胳膊,一臉誠懇地點頭:“懂了,是我魯莽,壞了葉少的雅興,那趁著浪還沒退……要不我把你扔回去,您重新遊一次?”
葉知秋看著凌夜伸過來的手,渾身一僵,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嘴唇哆嗦著:“你敢……”
“行了。”
陸思妍抱臂冷笑,直接打斷了他的虛張聲勢:“葉大少水性確實好,剛才那兩手‘狗刨’,我還以為是哪裡來的王八在那兒玩命轉圈呢。”
宋漁一邊慢條斯理地摘下碎花袖套,一邊涼涼地補刀:“剛才我看導演臉都嚇綠了,葉少要是再多‘遊’一會,估計全村人今晚就能開席了,這海鮮都不用買了。”
“……”
葉知秋氣得胸口起伏,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人沒事就好!”
洪濤拿著大喇叭這時候終於擠了進來。
他剛才在岸上也是嚇得魂飛魄散,但這會兒見人安全回來了,這老狐狸心裡長長地鬆了口氣,隨即立刻意識到——這可是爆點啊!
洪濤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狼狽不堪卻依舊死撐的葉知秋,又瞅瞅一臉淡定的凌夜。
“那個……雖說過程驚心動魄了一點,但好在有驚無險!”
“這也充分體現了我們嘉賓之間互幫互助的友愛精神嘛!”
說到這,洪濤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凌夜手裡那個沉甸甸的網兜,幽幽地補了一句:
“既然大家都滿載而歸,那咱們就別在這吹海風了,接下來是晚餐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