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
阿曜推開錄音棚厚重的隔音門時,連招呼都顧不上打,手裡緊緊攥著手機。
就在趕來的路上,南熾州那位傳奇曲爹唐澤,發博了。
一段僅僅十五秒的音訊,以及一個充滿科技感的倒計時圖示。
那是他七月新歌《賽博紀元》的前奏試聽。
極具侵略性的合成器音色像電流一樣炸開,配合著精密的重低音鼓點,確實高階,確實炸場。
評論區短短二十分鐘就已經“殺瘋了”:
“聽聽這電子音浪,某些玩泥巴的可以退散了!”
“聽完這個再回去聽凌夜的《我們的時光》,感覺像是在開兒童搖搖車。”
“甚麼‘筷子敲碗’,在電子洪流面前就是渣渣!”
錄音棚的控制室內,冷氣開得很足。
凌夜正靠在沙發上,擰開那個和他年紀極不相符的保溫杯,淡定地吹了吹飄出來的熱氣,潤了一口嗓子。
“來了?”
凌夜甚至沒回頭,只是用下巴點了點旁邊的椅子。
“坐,裝置都調好了。”
阿曜幾步跨到調音臺前,雙手撐著桌面:
“凌夜,你還有心思養生?微博上唐澤那個試聽片段你聽了吧?”
“聽了。”
凌夜蓋上保溫杯,隨手放在一旁。
“編曲精密,Bass音色很頂,工業感很強。”
“既然知道你還這麼淡定?!”
阿曜抓狂地揉了一把亂糟糟的灰髮:
“那玩意兒感染力太強了!那種狂躁的電子氛圍……如果我們只靠‘情懷’或者‘走心’,根本壓不住場子!這一仗,搞不好真的會翻車!”
凌夜放下保溫杯,看向阿曜。
“情懷?”
他輕笑一聲,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樂譜遞了過去。
“誰告訴你,我要跟那個玩電子的講情懷了?”
阿曜一怔,下意識接過。
封面上是五個字——《滄海一聲笑》。
名字很武俠,很古典。
看著就像是又要走“情懷殺”的路子。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曲譜上時,瞳孔驟然收縮。
配樂是琵琶、大鼓這些傳統樂器,下面赫然標註著快快節奏的重低音節拍。
他迅速掃向歌詞。
【我命硬學不來彎腰,一山還要比一山高!】
“這……這是說唱?”阿曜猛地抬頭,滿臉錯愕。
這哪裡是“滄海一聲笑”,這分明是“老子踹翻你的攤子,還要站在桌子上笑”!
“覺得太狂了?”
凌夜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神色依舊雲淡風輕:
“他唐澤不是笑話我們是‘農耕文明’嗎?不是覺得電子樂高階嗎?”
凌夜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光:
“行啊,那我們就不裝斯文了,我們就開著全功率的拖拉機,把油門踩死,直接從他那輛法拉利身上碾過去。”
阿曜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白T恤、喝著保溫杯的男人,卻彷彿看到了一個剛剛擦拭完刀鋒的土匪頭子。
“可是……”阿曜還是有些猶豫。
“就算這首歌夠炸,能跟《賽博紀元》抗衡,但想贏……風險還是大。”
“這只是用來破陣的。”
凌夜伸手,又抽出了第二份樂譜。
“這一份,才是用來要他命的。”
阿曜狐疑地接過第二份。
歌名依舊是《滄海一聲笑》。
但這一次,鼓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笛子、古琴、三絃,以及純粹的五聲音階。
真正讓阿曜如遭雷擊,手猛地顫抖了一下的,是歌詞下方的注音。
那不是通用語。
阿曜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凌夜,聲音乾澀:“這是……南熾州方言?!”
在如今的南熾州,為了迎合市場,用方言寫的歌少之又少。
連唐澤這種本土曲爹都只寫外文或標準語。
可現在,凌夜要用一首方言歌,去打七月一號的榜單?
去打那個最瞧不起“老東西”的南熾州?!
這是赤裸裸的蔑視!
這是站在人家門口,用他們祖宗的話,去抽他們子孫的臉!
“怎麼樣?南熾州方言不會忘了吧?”凌夜淡淡反問。
阿曜怔怔地看著樂譜。
怎麼可能忘。
“呵……”
阿曜忽然低笑了一聲。
“忘不了。”
阿曜抓著樂譜的手指用力到發白,轉身走向收音室:
“進棚!乾死他們!”
……
十分鐘後。
錄音棚內的燈光暗了下來,只留下一束聚光燈打在麥克風前。
阿曜戴上耳機,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控制檯前,凌夜推起了推子。
“第一遍,我要你像個不講道理的土匪,像個瘋子,把那個說唱版給我喊出來!”
耳機裡傳來凌夜沉穩的聲音。
阿曜猛地睜開眼,眼神裡透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兇戾。
伴隨著狂躁的鼓點,他扯開嗓子,那獨特的沙啞煙嗓瞬間爆發: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
“浮沉隨浪!只記今朝!”
……
緊接著到副歌部分,語速驟然加快,帶著一股子市井江湖的痞氣和狂傲:
“我命硬學不來彎腰!一山還要比一山高!”
……
一個小時後,這一版錄完,阿曜已經是滿頭大汗,整個人像是個剛打完架的暴徒,胸膛劇烈起伏。
但他覺得痛快。
“休息一下,調整呼吸。”凌夜的聲音再次傳來。
“第二版,把剛才那個土匪殺掉。”
“想象你是個歷盡千帆的老人,站在海邊的礁石上,看著這滾滾紅塵,看著這名利場裡的跳樑小醜。”
“用你南熾州的方言。”
“把你心裡的傲氣,給我唱出來。”
阿曜摘下耳機,喝了一口水,閉目沉思了片刻。
再睜眼時,那種兇戾的氣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灑脫。
前奏響起。
這一次,沒有了狂躁的鼓點,只有清越的笛聲和古琴的錚錚之音。
阿曜靠近麥克風,嘴唇微動:
“滄海一聲笑……”
“滔滔兩岸潮……”
聲音一起,控制檯後的凌夜只覺得一股電流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這就是方言的魅力。
這就是文化的重量!
那種厚重感,根本不是幾臺合成器、幾個效果器能模擬出來的。
……
又過了一個小時。
阿曜癱坐在錄音棚的地板上,手裡拿著一瓶水,眼神卻亮得嚇人。
“聽聽回放?”凌夜從控制室走出來。
音箱裡,兩個版本的《滄海一聲笑》交替播放。
一個如瘋狗出籠,攻城略地,要把所謂的“賽博紀元”撕個粉碎;
一個如宗師下山,殺人誅心,用最傳統的文化教訓那群數典忘祖的傢伙。
阿曜聽著聽著,忽然笑了起來。
他看向凌夜,聲音有些沙啞:“凌夜,你這人心太髒了。”
“這是誇獎?”
“這是最高的讚美。”阿曜抹了一把臉。
“我如果是唐澤,聽到這兩首歌,估計會當場氣吐血,這一招,太損了。”
“不過……”阿曜又看了一眼手機。
“網上現在罵得很難聽,都在慶祝唐澤提前奪冠了,我們還要繼續裝死?”
凌夜看了一眼時間,沒有回答,只是又擰開了那個保溫杯。
各大論壇、微博、朋友圈,唐澤的粉絲已經在提前開香檳了,南熾州的媒體更是連通稿都寫好了——《王者歸來:唐澤教做人》、《電子樂的勝利》。
而幻音工作室的官方賬號,依舊一片死寂,連張像樣的宣傳海報都沒發。
這種反常的安靜,讓原本還在叫囂的黑粉們,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絲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