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阿耀那指響落下的第三秒。
“叮——”
一聲極不協和的鋼琴高音,像生鏽的鐵釘,狠狠扎進了黑暗裡。
緊接著。
“滋——拉——”
一陣讓人牙酸的二胡碎拍,陰惻惻地鑽了出來。
舞臺後方的大螢幕上,畫面陡然一轉。
灰濛濛的霧氣中,一頂大紅色的花轎孤零零地停在荒野路中間。
轎杆上纏著紅布,四周卻沒人,沒轎伕,沒喜娘。
一隻繡著金鳳的紅色繡花鞋,慢吞吞地從轎簾下伸出來,懸在半空。
一下,兩下。
它就那麼晃盪著,死活不落地。
“嘶……”
前排剛才還在嘲諷的那位評審,脖子猛地往衣領裡一縮,只覺得一股涼氣順著脊椎骨往上爬,天靈蓋都涼透了。
旁邊那位樂評人更慘,喉結瘋狂滾動,眼神驚恐地盯著螢幕。
根本沒給觀眾留喘口氣的機會。
阿曜低垂著頭,雙手插兜,那身子骨鬆鬆垮垮,透著股說不出的邪性。
他微微側頭,聲音慵懶,像是在夢囈,又像是在招魂:
“正月十八……黃道吉日……”
“高粱抬……抬上紅裝……”
“一尺一恨……匆匆裁……”
“裁去良人……奈何不歸……故作顏開……”
聲音很輕,卻帶著股滲入骨髓的涼意。
配合著他的歌聲,大螢幕上的MV畫面一切。
迎親隊伍出現了。
他們墊著腳尖,膝蓋不彎曲,身體隨著嗩吶的碎拍僵硬地晃動。
鏡頭拉近,路邊的看客們一個個咧著嘴笑,眼睛裡卻沒有瞳孔,全是眼白。
“臥槽!”
直播間彈幕瞬間炸了,原本刷屏的“周啟牛逼”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屏的護體真言。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
“媽媽我怕!這是我不花錢能看的嗎?”
“救命!周啟是請神,凌夜這特麼是招魂啊!”
休息室裡。
周啟端著骨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螢幕裡那陰森的畫面,眉頭死死鎖在一起,那表情就像看見有人把一盆狗血潑在了他的高定西裝上。
“裝神弄鬼。”他冷哼一聲,將茶杯重重放下。
“磕”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休息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然而,舞臺上的阿曜已經徹底瘋魔了。
他猛地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邪性的笑,聲音陡然拔高:
“她笑著哭來著……你猜她怎麼笑著哭來著……”
“哭來著……你看她怎麼哭著笑來著……”
在所有人的情緒被這恐怖的氛圍壓抑到極點,幾乎快要崩潰的時候。
凌夜不知甚麼時候晃上了舞臺,就站在阿曜身後半步。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嗩吶,腮幫高高鼓起。
對著這價值連城的反聲板。
對著這不可一世的樂壇規則。
對著那坐在神壇上想要教化眾生的周啟。
沒有任何預警。
這一口積蓄已久的丹田氣,瞬間噴薄而出!
“嘀——————!!!”
炸了。
徹徹底底地炸了。
沒有前戲,沒有鋪墊,更不講甚麼武德。
上來就是一段極其霸道、尖銳、撕裂空氣的高音長嘯!
這一聲,藉著千萬造價的反聲板聚攏,化作實質般的聲浪,以摧枯拉朽的姿態,轟向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嗡——”
前排的評審們,臉色瞬間慘白,本能地捂住了耳朵,面容扭曲。
聲音太尖了!太流氓了!
它不講道理地鑽進你的腦漿裡攪動,把你的天靈蓋都要掀飛!
甚麼高雅藝術?甚麼階級壁壘?
在這流氓樂器的絕對聲壓面前,通通都是紙老虎!
就在這嗩吶聲霸道地統治了全場聽覺的下一秒。
還沒等人緩過神來。
一道尖銳、淒厲的戲腔和聲,緊貼著嗩吶的尾音,驟然炸響:
“一——拜——天——地——!!”
嗩吶還在瘋響,人聲與樂器絞殺在一起,那股子悲涼與驚悚直衝雲霄,讓人渾身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頭皮都要炸開了!
螢幕上,狂風吹開轎簾。
轎子裡空蕩蕩的,只有無盡的黑暗。
“二——拜——高——堂——!!”
嗩吶聲一轉,變得更加急促、癲狂。
畫面再次切換。
高堂之上,兩把太師椅並排而立。
兩個面色慘白、臉頰塗著圓形胭脂的老人端坐其上。
他們笑得僵硬,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鏡頭外的觀眾。
現場五百位大眾評審,至少有一半人嚇得抓緊了扶手,心臟狂跳。
“夫——妻——對——拜——!!”
這最後一聲喊出,MV鏡頭急速拉遠。
荒野之中,哪裡有甚麼高堂,哪裡有甚麼花轎。
只有一座孤墳,前面擺著兩根即將燃盡的紅燭。
舞臺上。
嗩吶聲驟停。
彷彿剛才那撕裂靈魂的尖嘯似乎只是集體的幻覺。
阿曜雙手著麥克風架,唱一句,念一句獨白:
“堂前,他說了掏心窩子話……”
“不兌上諾言,豈能瀟灑……”
“輕陰,嘆青梅竹馬,等一玉如意,一酒桶啊……”
一段半唱半唸白過後,他盯著鏡頭,眼神裡全是嘲弄與瘋狂,唱到:
“你猜她怎麼笑著哭來著,哭來著……”
“你看她怎麼笑著哭來著……”
話音落下的瞬間。
嗩吶聲再次響起。
“嘀————!!”
MV畫面徹底崩壞。
漫天的紅布像血一樣飛舞,白色的紙錢如同暴雪般落下。
阿曜的聲音混著嗩吶,如同來自地獄的吟唱:
“正月十八……這黃道吉日……”
“正月十八……這黃道吉日……”
一遍又一遍。
像是瘋子的囈語,又像是絕望的詛咒。
嗩吶聲如同千萬只烏鴉在啼叫,又如同無數個冤魂在哭訴。
它在笑這世道。
它在哭這人心。
它把這世間所有的悲喜,都揉碎了,然後一把揚在所有人的臉上,不管是高高在上的神明,還是泥潭裡的眾生,誰都別想跑!
管絃樂?
在這種穿透靈魂的聲音面前,再龐大的樂團也只是背景板!
“正月十八……這黃道吉日——!!!”
阿曜唱出最後一句。
凌夜的嗩吶也戛然而止。
大螢幕上。
那兩扇厚重斑駁的硃紅色大門,“砰”的一聲,重重關上。
那一聲巨響,像是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門縫閉合,將一切隔絕。
畫面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