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韻衛視,一號演播廳。
距離直播還有一個小時,整個大廳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燒錢”味兒。
往期那些花裡胡哨的LED燈帶、乾冰機全都進了倉庫。
取而代之的,是立在舞臺四周的一堵堵巨型深胡桃木牆板。
這玩意兒叫反聲板。
懂行的都知道,這是為了把聲音的反射做到極致,單這一面牆的造價,就夠節目組原本的一整季燈光預算。
這不是綜藝舞臺,這是把維也納金色大廳硬生生搬進了攝影棚。
現場只留了幾盞暖黃射燈,光束聚焦在舞臺中央那架九尺三角鋼琴上,黑色的漆面冷硬如鐵,泛著一種生人勿近的高階感。
後方,七十把黑天鵝絨座椅呈扇形排開,譜架列隊如林,壓迫感拉滿。
觀眾開始入場。
大概是被這撲面而來的氣場震住了,今天連大氣都不敢喘,腳步放得極輕,生怕踩髒了這昂貴的地板。
前排評審席,一位音樂學院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鏡,倒吸一口涼氣。
“這也太欺負人了……”他壓低聲音跟旁邊人嘀咕。
“這反聲板的角度是算死的,能讓交響樂的共鳴達到恐怖的級別。
在這種聲場裡唱歌?
哪怕有一丁點換氣聲,都會被放大成雷聲。”
同伴臉色發白,苦笑一聲:“周啟這是來‘立規矩’的,他在告訴所有人,有些門檻,那是拿錢和底蘊堆出來的,平民玩家?還是退遊吧。”
……
後臺通道。
這裡直接割裂成了兩個平行世界。
左邊是中州團隊的專屬休息區,地毯厚得陷腳,空氣裡飄著頂級的藍山咖啡味和雪茄香。
穿著燕尾服的樂手們正在擦拭樂器,有人抬起手腕看了看錶,隨口聊著下一場在西瓊州的巡演安排。
至於今晚的比賽?
沒人在意。
獅子踩死螞蟻的時候,是不需要討論戰術的。
這種骨子裡的無視,比指著鼻子罵娘更讓人絕望。
右邊的通道里,東韻衛視的工作人員一個個縮著脖子,連保潔阿姨拖地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點動靜驚擾了隔壁的“貴客”。
“凌夜來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死氣沉沉的走廊終於活過來了。
通道盡頭,凌夜穿得隨意。
一件黑色的休閒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整個人透著股鬆弛感。
最顯眼的是他背後的東西,是一個長條形的舊黑色帆布包,看起來像是地攤上幾十塊買的。
在這滿是奢華禮服和名貴樂器的後臺,他這身行頭,寒酸得刺眼。
“凌老師!”洪濤快步迎上去,目光在那帆布包上頓了一下,眼角直抽抽。
“這就是……您的秘密武器?”
“嗯。”凌夜調整了一下肩帶,語氣平淡。
“太大的帶不進來,這個方便。”
話音未落,隔壁休息室的門開了。
李維舟帶著兩名外籍首席走了出來。
這位著名的“聲學潔癖”顧問,此刻正用手帕捂著鼻子,似乎覺得這邊的空氣不夠純淨。
他的目光在凌夜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那個破布包上,笑了。
“呵。”
李維舟放下手帕,眼神裡帶著三分戲謔七分高高在上:“凌老師,這就對了。”
“既然是來送行,輕裝簡行挺好,帶個架子鼓甚麼的確實累贅,還沒那個條件響起來。”
身後的兩名外籍首席互相對視一眼,聳了聳肩,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
洪濤剛想發作,凌夜抬手攔住了他。
凌夜的神色很靜,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他伸手拍了拍背後的琴包,發出“砰砰”兩聲沉悶的聲響。
“李顧問說得在理。”
凌夜看著對方,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
“送行這種事兒,講究的是心意。”
“只要動靜夠大,別說這反聲板,就是在那地底下十八層,也能聽得清清楚楚,你說對吧?”
李維舟眉頭微皺。
這話聽著怎麼陰森森的?
但他看了看那個破舊的帆布包,實在想不出裡面能裝甚麼有威脅的樂器。
大概是長笛?或者是那種廉價的管樂?
在七十人的皇家管弦樂團面前,那點聲音連個屁都算不上。
“年輕人,嘴硬沒用。”李維舟整理了一下領帶,冷哼一聲。
“周老師最討厭噪音,待會兒上臺記得輕點,要是弄出直播事故,丟的可是你們東韻州的臉。”
說完,他帶著人轉身離開。
凌夜看著他們挺拔的背影,眼中的那一絲笑意徹底消失。
“噪音麼……”
他輕聲自語,手指摩挲著帆布包粗糙的表面。
“只要別震碎了你們那高貴的耳膜就好。”
……
晚八點整,直播訊號切入。
沒有主持人那些虛頭巴腦的暖場,鏡頭極其粗暴地直接切入全景。
螢幕前的觀眾呼吸一滯。
畫面中,七十名樂手身著黑色燕尾服正襟危坐,手中的樂器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大提琴手拉動琴弓,低沉的嗡鳴如同深海巨獸的呼吸。
雙簧管給出標準音A。
嗡——
一聲長音,那種撲面而來的厚重聲壓,順著網線直接糊了觀眾一臉。
彈幕瞬間炸鍋。
“完了……全完了。”
“這特麼是滿級大號回新手村屠殺啊!”
“這種場面,阿曜只要站在臺上腿不軟,我就敬他是條漢子。”
“這哪裡是比賽,這是處刑現場!快跑啊!”
鏡頭掃過昂貴的定音鼓與豎琴,最後給了一個阿耀休息室的畫面。
凌夜單手拎著那個沉甸甸的黑布包,神色淡然得彷彿是去菜市場買蔥;
阿曜則是雙手插在舊皮衣的口袋裡,下巴微昂,死死盯著螢幕裡那不可一世的指揮台。
兩個人,如同向鋼鐵堡壘發起衝鋒的步兵,單薄得讓人心疼。
“各部門注意,周老師上場。”導播的聲音都在抖。
燈光驟然收束,全場漆黑,只有一束慘白得近乎神聖的追光打在入口處。
全場觀眾下意識起立。
噠、噠、噠。
腳步聲沉穩有力。
周啟出現了。
一身黑色絲絨禮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不像個音樂家,更像是一個巡視領地的暴君。
他徑直走向指揮台,步伐穩健,甚至沒有看一眼觀眾席。
在他的世界裡,下面坐著的不是聽眾,而是等待被教化的愚民。
站定,背對觀眾,面對那支龐大的樂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