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韻州,幻音文化工作室。
辦公桌上的手機正在瘋狂震動,螢幕上閃爍著“陸思妍”三個大字,配合著那急促的嗡嗡聲,像極了一道催命符。
韓磊站在一旁,盯著那部手機,嚥了口唾沫,聲音發乾:“凌……凌夜,這電話……接嗎?”
“接啊,為甚麼不接?”
凌夜靠在老闆椅上,手裡捏著一塊剛拆封的蘇打餅乾,咔嚓咬了一口,神情愜意。
“這可是興師問罪啊!”韓磊急得直跺腳,“只差四十萬資料!換我是她我也得炸!”
凌夜沒說話,只是漫不經心地伸出手指,在螢幕上輕輕一點。
擴音接通。
下一秒,陸思妍標誌性的高音穿透了揚聲器傳了出來。
“凌夜!你給我解釋清楚!”
聲音裡帶著三分委屈,七分火氣,還有十分的不甘心。
“為甚麼我是第二?為甚麼只差四十萬?!你是不是偏心?是不是在李澤誠那首歌的編曲裡藏了私貨?!我就知道!你就是看不起我!”
韓磊嚇得脖子一縮,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完了,這姑奶奶是真的破防了,隔著螢幕都能聞到那股子酸味。
凌夜卻依舊神色如常,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問道:“吃午飯了嗎?火氣這麼大,容易長皺紋。”
“少給我打岔!”陸思妍顯然不吃這一套,聲音更尖銳了,“別以為我聽不出來!《獨家記憶》那個大提琴配樂,簡直就是神來之筆!那種厚重感,那種閱盡千帆的滄桑,一聽就是奔著拿獎去的!”
電話那頭傳來了急促的呼吸聲,顯然是被氣得不輕。
“給我的呢?《惡作劇》?除了甜還有甚麼?小情小愛,糖水歌!你就是拿邊角料打發我!你覺得我陸思妍只配唱這種沒深度的東西是不是?!”
韓磊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平心而論,他也覺得《獨家記憶》的藝術成分確實更高一些。
李澤誠那首歌,那是把心掏出來在地上磨,血淋淋的真實。
相比之下,《惡作劇》確實顯得有些“輕飄飄”。
凌夜嚼碎了嘴裡的餅乾,抽出紙巾擦了擦手。
“說完了?”
他的聲音不大,平穩得像是一潭死水,卻有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讓電話那頭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說……說完了。”陸思妍的氣勢莫名弱了一截。
“那就聽我說。”
凌夜身子前傾,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韓哥,把後臺的使用者畫像資料念給她聽。”
韓磊愣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抓起平板,調出資料圖:“啊……那個,陸老師,根據後臺顯示,《獨家記憶》的聽眾群體年齡跨度極大,從18歲到55歲都有分佈,尤其是30歲以上的男性使用者,佔比高達40%。”
“聽到了嗎?”凌夜淡淡地開口。
“李澤誠是老牌天王,他的基本盤是全年齡段通殺。離婚男人的共鳴,中年人的懷舊,再加上年輕人的跟風。他的池子,是整個大海。”
凌夜頓了頓,語氣變得犀利起來。
“而你呢?《惡作劇》的使用者畫像,90%集中在15到25歲的年輕人,尤其是女性群體。你的池子,只有這一個小湖泊。”
“陸思妍,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凌夜的聲音裡透著專業。
“在受眾基數少了一半,且全是喜新厭舊的年輕人的情況下,你還能把李澤誠咬得這麼死,只差四十萬。這說明你的粉絲粘性和單曲迴圈率,是李澤誠的兩倍以上。”
“你覺得是你輸了?”凌夜輕笑一聲,“在這個圈子裡,所有的資料分析師現在都在盯著你的資料發抖。在他們眼裡,你才是那個創造了奇蹟的怪物。”
電話那頭陷入了寂靜。
西瓊州,陸思妍工作室。
陸思妍握著手機,原本氣鼓鼓的臉頰此刻有些僵硬。
她眨了眨眼,那雙丹鳳眼裡閃過一絲迷茫和……竊喜。
是……是這樣嗎?
原來我這麼厲害?
“可是……”陸思妍咬了咬嘴唇,心裡的那股委屈散了大半,但還是有些意難平,小聲嘟囔道:“資料是一回事,質量是另一回事!你自己摸著良心說,《獨家記憶》是不是比《惡作劇》更有深度?你就是覺得我駕馭不了那種深刻的情感!”
這就是女人的邏輯。
贏了資料又怎麼樣?
我要的是你的認可!我要的是在你心裡,我和李澤誠是同等重量的!
韓磊在旁邊聽得直咧嘴。
這題超綱了啊!這根本不是講道理能解決的,這是要哄啊!
凌夜卻笑了。
那種笑聲低沉、磁性,順著電流鑽進陸思妍的耳朵裡,讓她感覺耳根子有點發癢。
“深度?”
凌夜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陸思妍,你搞錯了一件事。”
“《獨家記憶》是寫給那些在雨裡淋過、摔過、滿身泥濘的人聽的。那是傷疤,是結了痂又被撕開的血肉。李澤誠能唱,是因為他這三年活得像條狗,他有資格唱。”
凌夜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起來,像是一張細密的網,將陸思妍整個人罩住。
“而《惡作劇》,是寫給那些正在屋簷下躲雨,看著雨滴發呆,期待著有人來撐傘的人聽的。”
“那是期待,是懵懂,是還沒被生活錘爛的天真。”
凌夜停頓了一下,丟擲了絕殺。
“你覺得甜不夠厚重?那是因為你還沒嘗過真正的苦。你現在的聲音裡,只有光,沒有灰塵。”
“我不想讓你現在的聲音裡沾上那些暮氣沉沉的東西。那種撕心裂肺的深度,等你四十歲以後再唱也不遲。”
“這叫——量身定做。”
轟!
彷彿有一顆原子彈在陸思妍的腦海裡炸開。
她突然覺得渾身燥熱,空調是不是壞了?
那張原本冷豔高傲的臉,此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像是一隻熟透的蝦子。
她握著手機,腦子裡瘋狂迴盪著那幾句話。
“不想讓你沾上暮氣……”
“量身定做……”
“只有光,沒有灰塵……”
他……他這是在變相護著我?
他不是看不起我,他是覺得我太美好,捨不得讓我去唱那些苦大仇深的歌?
陸思妍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裝了個馬達,撲通撲通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原本滿腔的怒火,瞬間化作了一灘不知所措的羞澀水窪。
“啊啊啊!他在撩我!他絕對是在撩我!”
陸思妍心裡有個小人在瘋狂土撥鼠尖叫,但表面上,她還要維持最後的矜持。
良久,電話那頭才傳來一聲細若蚊蠅的嘟囔。
“算……算你會說話。”
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陸思妍強行拔高了音調,只是那聲音怎麼聽都有些底氣不足,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撒嬌意味。
“這次……這次就算你說得有理!本小姐大度,不跟你計較了!”
凌夜嘴角微微上揚,拿起一塊餅乾塞進嘴裡。
搞定。
“不過!”陸思妍話鋒一轉,語氣裡又恢復了幾分往日的霸道,只是這次,那霸道里多了幾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下個月!我要拿第一!真的第一!不管甚麼資料不資料,我要那種能把李澤誠按在地上摩擦的歌!你給不給寫?”
凌夜嚥下餅乾,喝了口茶,語氣慵懶:“行,下個月,滿足你。”
“這可是你說的!要是敢騙我,我就……我就去東韻州賴在你辦公室不走了!”
啪。
電話結束通話。
東韻州,幻音工作室。
韓磊目瞪口呆地看著凌夜,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妖孽。
“凌……凌夜,你這……”韓磊結結巴巴地豎起大拇指。
“你這嘴是開過光吧?剛才那幾句,別說陸思妍了,我聽了都想給你生猴子。甚麼‘量身定做’,甚麼‘不沾暮氣’……嘖嘖嘖,渣!太渣了!”
“這叫心理疏導。”
凌夜放下手機,重新開啟電腦螢幕,上面是《琅琊榜》的劇本,“藝術家都是感性動物,得順毛摸。”
“那下個月你打算給她寫甚麼?”韓磊好奇地湊過來,“真要寫首把李澤誠按在地上摩擦的?”
凌夜看著螢幕上的游標,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摩擦倒不至於,不過……”
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幾個字。
“既然她想要那種‘把李澤誠按在地上’的氣勢,那就給她一首真正的女王之歌吧。”
韓磊看著凌夜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裡忍不住為下個月的樂壇默哀了三秒鐘。
這哪是寫歌啊。
這分明是在養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