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萬鈞那句“給我剁了”,讓會議室的氣溫驟降。
那股子不加掩飾的狠勁兒,讓在場高層後背發涼,誰都不敢大聲喘氣。
過了好半晌,運營總監陳濤覺著喉嚨發緊,硬著頭皮開口:“雷總,請黃老出山……這難度跟登天差不多。自從三年前《歸雁》封神,黃老就徹底封筆了。別說咱們,就算是官方發函,他也未必給面子。”
另一位高層也苦笑著附和:“是啊,黃老那個脾氣,那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他要想寫,分文不取;他要不想寫,刀架脖子上也沒戲。”
在西瓊州,黃伯然這三個字,約等於古風圈的“教父”。
“脾氣硬?”
雷萬鈞靠回寬大的老闆椅,手指在紅木桌面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那是價碼不對,或者說,誘餌不夠香。”
他眼皮一抬,目光掃過陳濤的臉:“黃老這輩子圖甚麼?錢他早就不缺了。他圖的是名,是他在古風圈一言九鼎的‘道統’!”
“陳濤。”
“在!”陳濤條件反射地繃直身體。
“去我收藏室,把那套‘見龍’文房四寶拿上。”
陳濤眼皮猛地一跳。
那套“見龍”,是雷萬鈞花七位數拍回來的心頭肉,平時碰都不讓碰,現在居然捨得拿出來當敲門磚?
看來這次,雷總是真的急眼了。
“告訴黃老,”雷萬鈞語氣平淡,卻透著冷意,“就說西瓊州的年輕人,快忘了甚麼叫真正的‘根’了。有個叫凌夜的後生,正在用一些花裡胡哨的野路子,刨我們西瓊州古風歌曲的根。”
“明白了。”陳濤重重點頭。
……
一小時後。
黑色商務車駛離繁華喧囂的CBD,一頭扎進了彷彿被時光遺忘的老街。
一邊是霓虹閃爍的摩天大樓,一邊是青磚灰瓦的幽深巷弄,幾聲蟬鳴把車水馬龍隔絕得乾乾淨淨。
車子進不去,陳濤提著那隻價值連城的古樸木盒,步行至深處。
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門口掛著兩盞略微褪色的紅燈籠,連個門牌號都沒有。
這就叫大隱隱於市。
陳濤整了整領帶,深吸一口氣,上前叩響門環。
篤,篤,篤。
聲音清脆,在空蕩的巷子裡迴響。
吱呀——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對襟布褂的年輕人探出頭,眼神冷淡:“找誰?”
“您好,我是墨池娛樂的陳濤,受雷萬鈞雷總所託,特來拜訪黃老。”陳濤雙手遞上名片,姿態放得很低。
年輕人連眼皮都沒夾那張名片一下,直接說道:“老師不見客,尤其是娛樂公司的。回吧。”
說著就要關門。
“留步!”
陳濤也是急了,直接上手抵住門板,語氣誠懇:“小哥通融一下!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單純是仰慕黃老。這是雷總的一點心意,您看……”
他把手裡沉甸甸的木盒往前一遞。
年輕人掃了一眼盒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清高的嘲弄:“‘見龍’?東西是好東西,可惜老師說了,他不缺這點身外之物,請回。”
門板再次合攏,力道堅決。
陳濤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這一套行不通。
錢也好,寶也罷,在人家眼裡就是俗物。
電光火石間,他腦子裡閃過雷萬鈞那句“殺手鐧”。
就在門縫即將徹底閉合的瞬間,陳濤扯著嗓子,喊出了那句雷總教的臺詞:
“黃老!雷總說,西瓊州的古風都要亡了!有人在挖咱們的根!!”
年輕人的動作一頓,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古風亡了?”他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古風還沒那麼脆弱,你走吧,別在這裡擾了老師的清淨。”
然而,就在陳濤絕望之際,院子深處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不響,卻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
“讓他進來。”
年輕人臉色一變,那股傲氣瞬間收斂,恭敬地衝著院內應了聲“是”,這才徹底拉開大門,側身讓路。
陳濤後背全是汗,長出了一口氣。
賭對了!
院內別有洞天。
幾竿翠竹,一方石桌,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正閉目養神,手裡盤著兩顆潤得發亮的核桃。
黃伯然。
這位西瓊州的“定海神針”,本人比電視上看著還要瘦削,但往那兒一坐,氣場就像一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黃老。”陳濤站在三米開外,深深鞠躬。
黃伯然沒睜眼,手裡核桃轉得飛快,語氣淡淡:“雷萬鈞那個生意人,這次又想算計誰?連‘亡根’這種鬼話都編出來了。”
陳濤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把木盒放在石桌一角,低聲道:“雷總原話:西瓊州的年輕人快被帶歪了,有個叫凌夜的後生,作品離經叛道,正在刨咱們西瓊州古風歌曲的根。”
嘎啦。
黃老盤核桃的手一頓。
他終於掀開眼皮,那一瞬間,陳濤感覺自己像是被X光掃了一遍。
“放來聽聽。”
“哎,好!”
陳濤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點開了那首早已準備好的《伯虎說》。
笛音起,琵琶落。
緊接著,阿曜懶洋洋的聲音踩著輕快的鼓點流淌而出,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少年氣:
“一枝春風叩柴門,一聲鵲啼我自珍,不見對弈人,落子定乾坤……”
歌聲忽轉,江沐月空靈的戲腔如裂帛般拔地而起,透著俯瞰紅塵的悲憫:“明月萬年無前身,照見古今獨醒人——”
戲腔過後,阿曜那帶著三分醉意與七分猖狂的唸白驟然炸場:“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節奏輕快,戲腔驚豔。
一曲終了。
風吹竹葉沙沙響,院子裡靜得只有呼吸聲。
陳濤屏住呼吸,偷眼去瞧黃老的臉色。
這位老爺子面無表情,像尊風乾的雕塑,看不出喜怒。
足足過了一分鐘。
黃老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透著一股子專業層面的審視。
“詞,是好詞。狂傲,透徹。”
“曲,也是好曲。靈動,抓耳。”
陳濤心裡一沉。
這是……誇上了?
然而下一秒,黃老話鋒陡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惋惜,甚至是……嫌棄。
“可惜啊。”
“一堆上好的食材,偏偏做成了一鍋亂燉,東拼西湊,看似熱鬧,實則毫無章法。”
老人家搖了搖頭,給出了最終判詞,只有三個字:
“野路子。”
這三個字一出,陳濤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了。
穩了!
在這些講究傳承、講究血統的老派文人眼裡,“野路子”比“沒才華”更可恨。
那是對規則的踐踏,是對正統的挑釁。
“黃老聖明!”陳濤立馬跟上,“可現在的年輕人就吃這一套!這歌下載量幾千萬,雷總擔心,長此以往,咱們西瓊州的正統古風,怕是要絕跡了。”
“絕跡?”
黃伯然冷笑一聲,緩緩站起身。
這一起身,原本那個看著乾瘦的老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在樂壇叱吒風雲幾十年的宗師。
他揹著手,目光越過院牆,彷彿看到了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年輕對手。
“才華是有,可惜走火入魔了。”
“既是路走歪了,那就得有人給他正過來,這不僅僅是面子問題,更是規矩問題。”
旁邊的弟子瞪大了眼,聲音都有些發顫:“老師,您……您要出手?”
黃伯然沒有回答,只是轉身,一步步走向那間塵封了許久的琴房。
那背影,帶著一股子“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
陳濤激動得手心冒汗,就在老人的身影即將沒入陰影時,一道蒼老卻擲地有聲的話音傳來:
“回去告訴雷萬鈞。”
“這首歌,我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