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詩玥看著手機上那行簡短的文字,臉頰“騰”地一下就紅了,那股熱意從耳根直接燒到了脖頸。
爺爺…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起身,換下那條被茶水浸溼的素色長裙,重新梳理了髮髻。
當她再次走出房門時,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清冷沉靜的模樣,好像剛才那個對著螢幕臉紅心跳的人,根本不是她。
秦川的書房,坐落在宅院最深處。
一整面牆的紅木書架,擺滿了泛黃的線裝古籍,空氣裡瀰漫著松墨與老檀香混合的味道。
秦詩玥推門進去時,秦川正臨窗而立,手執一管狼毫,在一張鋪開的宣紙上寫著甚麼。
他沒回頭。
“來了?”聲音很平淡。
“爺爺。”秦詩玥走到他身後,垂手而立。
秦川依舊沒轉身,只是手腕一轉,筆走龍蛇,在宣紙上落下最後四個字。
——身在此山中。
他將筆輕輕擱在筆洗上,這才轉過身來,扶了扶老花鏡,上上下下打量著自己的孫女。
“慌甚麼?”他問。
秦詩玥的睫毛輕輕一顫,沒說話。
“嘖嘖,網上替人衝鋒陷陣,舌戰群儒,連‘井底之蛙’都罵出來了,那股子銳氣,怎麼到我這兒就沒了?”
秦川的語氣裡帶著點兒笑意。
秦詩玥的臉頰又開始發燙。
她知道,自己那點小九九,在爺爺面前根本藏不住。
“我……”
“你那篇《再論之文化核心》,寫得不錯。”秦川打斷她,拿起桌上一杯剛沏好的茶。
“有理有據,考證詳實,尤其是對‘痋術’和‘摸金符’的溯源,連我都沒想到,一部網路小說裡,還藏著這些門道。”
秦詩玥低聲說:“我也是查了些資料。”
“嗯。”
秦川呷了口茶,視線落回那幅字上。
“那這首詩呢?你怎麼看?”
來了。
秦詩玥心裡咯噔一下。
她看著那二十八個字,沉默片刻,用盡量平穩的聲線回答:
“借景說理,深入淺出,是上乘之作。”
“只是上乘?”秦川笑了。
“你那位‘謫仙人’,可是專門寫給你的。‘不為辯解,只為知音’,你就給他這麼個評價?”
秦詩玥的臉,這下徹底紅透了。
她微微偏過頭,嘴硬道:“詩文字就是公器,寫出來便是給天下人看的,何來專門一說。”
“哦?”秦川的笑意更濃了。
“那幅‘人間幸會’,也是畫給天下人看的?”
秦詩玥:“……”
她徹底沒話說了。
看著孫女這副又羞又窘的可愛模樣,秦川搖了搖頭,收起了調侃的心思。
他走到書桌後坐下,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丫頭,坐。”
秦詩玥在他對面坐下,坐得筆直。
“這個‘酒後少女的夢’,”秦川緩緩開口。
“你覺得,他是個甚麼樣的人?”
秦詩玥想了想,認真地組織語言。
“才華橫溢,卻不拘一格。”
“他的詞,狂放不羈,有盛唐氣象;他的詩,簡樸澄澈,卻蘊含至理。”
“他的小說,看似荒誕不經,實則…內有乾坤。”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他的心很大,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
秦川靜靜地聽著,沒打斷。
等她說完,才緩緩點頭。
“你說得不錯。”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輕響。
“詞,是‘術’的巔峰;詩,是‘道’的開端。”
秦川看著窗外,眼神變得悠遠。
“一首《清平樂》,驚才絕豔,足以讓他名留西瓊州百年詩壇。可他偏偏,又寫了這首《題西林壁》。”
“這二十八個字一出來,衛徵那些人的上躥下跳,就成了天大的笑話。因為他根本沒跟他們站在一個層面聊天。”
“他站在山巔,對山裡的人說,你們看不清,是因為你們就在山中。”
秦川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孫女,眼神都亮了。
“這已經不是文采,這是境界,是格局。”
他給出了自己的最終評價。
“此子,有謫仙風骨。”
秦詩玥心頭猛地一震。
“謫仙風骨”這四個字,從她這位眼高於頂的爺爺口中說出,這評價分量可太重了,足以壓倒網上所有的讚譽!
這是一種來自最高權威的,蓋棺定論。
“爺爺,您……”
“你以為,我這幾天在看甚麼?”
秦川指了指旁邊的垃圾桶,裡面扔著幾份列印出來的檔案,正是翰林院出版社主編孫卓呈上來的,關於如何打壓《鬼吹燈》和《清平樂》的輿論方案。
“一群坐井觀天的蠢材。”秦川冷哼一聲。
“西瓊州文壇,安逸太久了。久到他們忘了,山外還有山。”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失望。
“你以為,這次的‘九州風雅頌’,真的只是一個簡單的文化交流活動?”
秦詩玥愣住了。
秦川看著她,緩緩道出了一個驚人的內幕。
“中州那邊,已經定下了調子。五年之內,要逐步打破五大州之間的網路、文化壁壘,實現真正的大融合。”
“這次的風雅頌,就是一次試水。他們想看看,在固步自封最嚴重的西瓊州,這潭水攪起來,會是甚麼反應。”
秦詩玥的腦中“嗡”的一聲,格局瞬間開啟!
她忽然明白了。
自己和衛徵等人的網路罵戰,那場引爆全網的風波,在更高層的人看來,或許只是一場早就被預演過無數次的實驗。
而“酒後少女的夢”,這個來自東韻州的“變數”,用他誰也想不到的方式,給了所有人一個最精彩,也最出乎意料的答案。
“他不是在攪動一潭死水。”秦川的眼裡,是藏不住的欣賞。
“他是在這潭死水裡,扔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把所有人都炸懵了,也把所有問題,都炸到了水面上。”
秦詩玥徹底說不出話來。
她之前只覺得,這是她與知音的一場隔空相和,是一場才華對庸俗的勝利。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和那位“謫仙人”無意間的舉動,竟在不知不覺間,踩中了整個藍星未來數十年最宏大的時代風口。
格局。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那個男人身上,那種令人窒息的、彷彿與生俱來的“格局”。
“丫頭。”
秦川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拿起桌上的一張燙金請柬,遞給秦詩玥。
“這是‘九州風雅頌’閉幕頒獎禮的請柬。”
秦詩玥接過,入手微沉。
秦川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頒獎禮那天,你陪我一起去。”
他的眼裡滿是期待。
“我也想親眼見見,這位東韻州來的‘謫仙人’,究竟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