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謙的別墅書房裡,暖黃色的燈光灑在紅木書架上。
一排排戲劇理論和電影史的書脊,在燈光下泛著沉靜的光澤。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咖啡香。
他剛結束和一位大導的視訊通話,對方盛讚了他在上一部藝術片裡的表演。
張謙禮貌地應付完,結束通話電話,臉上並無太多喜悅。
這種客套他聽得太多了。
他端起咖啡,習慣性地開啟微博,想看看最新的時事。
首頁推送的,就是那張讓他手一抖、咖啡差點灑出來的海報。
水墨背景,龍飛鳳舞七個大字。
《唐伯虎點秋香》。
出品方:幻音文化工作室。
張謙的動作停住了。
他把手機螢幕湊近,反覆確認那幾個字。
幻音文化…沒錯。
凌夜的工作室。
古裝、喜劇。
張謙的腦子嗡了一下。
他放下咖啡杯,切換後臺,確認自己沒有登錯賬號。
沒錯,是他的微博。
他又點進幻音工作室的主頁,那條微博就掛在置頂第一條。
下面的評論區已經屠版了。
“我還以為是高仿號發的惡搞圖,進來一看,草,是真的!”
“凌夜是被奪舍了嗎?還是賬號被盜了?”
“我不能接受!我剛二刷完《藥神》,哭得眼睛都腫了,你現在告訴我下一部是這個?”
張謙看著那些鋪天蓋地的問號和憤怒的表情包。
第一次覺得,自己和網友們的心情達成了高度一致。
這不是真的。
絕對不是。
一個能寫出“這世上只有一種病,窮病”的編劇。
一個敢把官老爺請上臺,當著全網觀眾的面公開處刑的猛人。
轉頭去拍古裝喜劇?
這比他在戲裡演一個精神分裂的角色還要離譜。
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王哥”兩個字。
是他的經紀人。
張謙劃開接聽,還沒開口,王哥那火急火燎的聲音就從聽筒裡鑽了出來。
“謙哥!你看到熱搜了嗎?幻音那邊的?”
“看到了。”
張謙的聲音很沉。
“還好!還好那天你沒把話說死!”
王哥的語氣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就說嘛,這事兒透著古怪,現在看來,這凌夜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被《藥神》的成功捧殺了,真以為自己點石成金了。”
“古裝喜劇?他當觀眾是傻子嗎?”
王哥在那頭喋喋不休。
“謙哥,這渾水咱們可千萬不能蹚!我這就對外發個宣告,說你下一部戲的檔期已經滿了,省得外面的人把你跟這破專案捆綁在一起。”
“等等。”
張謙打斷了他。
“等甚麼啊謙哥?”
王哥急了。
“現在全網都在嘲,咱們這時候撇清關係還來不及呢!這專案一看就是要撲街撲到姥姥家的!咱們犯不著拿你的聲譽去給一個瘋子陪葬!”
瘋子?
張謙的腦海裡,閃過那天在茶館裡,韓磊那張帶著幾分疲憊卻又難掩興奮的臉。
那不是一個跟著瘋子幹活的人該有的狀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
不對勁。
處處都不對勁。
他不相信一個能把人性看得那麼透徹的人,會做出這麼愚蠢的商業決策。
這背後一定有甚麼他不知道的事情。
“謙哥?你在聽嗎?”
“王哥。”
張謙開口,聲音很平靜。
“先別發宣告,這事我再看看。”
“還看甚麼啊!你啊,就是總把別人想得太好了!”
王哥在那頭直跺腳。
“行行行,我不發,但你可千萬別衝動!這凌夜現在就是個燙手山芋,誰碰誰倒黴!”
掛了電話,書房裡重歸寂靜。
張謙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張越看越不正經的海報,心裡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經紀人說得對。
這專案從頭到腳都寫著“爛片”兩個字,躲得越遠越好。
可直覺卻讓他無法就這麼扭頭走開。
他想起了《我不是藥神》裡,那個老奶奶的臺詞。
“那藥假不假,我們能不知道嗎?”
那是一種走投無路後的選擇。
那凌夜現在呢?
他是不是也走投無路了?
一個想法突然從張謙腦子裡冒了出來。
難道…這是煙霧彈?
故意放出一個看起來不靠譜的專案,吸引所有人的火力,然後暗地裡在籌備真正的“大殺器”?
對,一定是這樣!
這個解釋,讓他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了地。
他甚至開始佩服起凌夜的手段。
這種操作,夠騷,夠險,也夠高明。
想通了這一點,張謙不再猶豫。
他翻出韓磊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通。
“喂,張老師。”
韓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韓哥,沒打擾你吧?”
張謙的語氣放得很客氣。
“沒,張老師有事您說。”
“韓哥,我就是冒昧問一句。”
張謙組織著措辭,小心翼翼地試探。
“網上那個…《唐伯虎點秋香》的海報,我看到了。”
“這個專案…是工作室放出的煙霧彈嗎?為了掩蓋那個真正的大專案?”
他覺得自己猜到了真相。
甚至等著韓磊在電話那頭會心一笑,然後壓低聲音告訴他:“還是張老師您看得明白。”
結果,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久到張謙以為訊號斷了。
“喂?韓哥?”
“咳。”
韓磊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種讓張謙無法形容的古怪感。
“張老師,那個…它就是我們的新專案。”
“凌夜老師,親自操刀的劇本。”
張謙臉上的那點得意,瞬間凝固。
他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韓哥,你…你說甚麼?”
“我說,《唐伯虎點秋香》,就是凌夜老師的新劇本,我們下一部要拍的電影。”
韓磊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電話這頭的張謙,徹底懵了。
煙霧彈理論,崩塌。
那剩下的可能性,就更可怕了。
他握著手機,聲音都變了調。
“韓哥…你跟我說句實話。”
張謙的聲音壓得很低。
“凌老師是不是…缺錢了?缺到需要拍這種片子來週轉?”
韓磊在那邊好像被水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不…不是…”
“那是被人拿住把柄了?”
張謙的想象力徹底放飛。
“是不是之前查劉副會長的時候,得罪了甚麼更上面的人,被逼著拍爛片自毀前程?”
他越說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語氣裡甚至帶上了幾分義憤。
“他媽的,這幫人手段也太髒了!韓哥你放心,這事兒要是真的,我豁出去這張臉,也得找人替凌夜老師說句話!”
電話那頭的韓磊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他靠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哭笑不得。
解釋?
怎麼解釋?
跟他說凌夜是覺得神壇上太冷,想下來打個滾熱熱身?
這話一出口,張謙怕是會把他當成神經病。
韓磊揉著發痛的太陽穴,終於放棄瞭解釋。
他清了清嗓子。
“張老師。”
韓磊的聲音恢復了鎮定。
“凌夜想請您來工作室一趟,聊聊劇本。如果您有時間的話。”
這句邀請,像是一盆冷水,把張謙腦子裡那些陰謀論澆滅了一半。
聊劇本?
聊那個《唐伯虎點秋香》的劇本?
張謙掛了電話,手裡那杯咖啡已經涼透了。
他看著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去,還是不去?
去了,萬一這真是個火坑,自己跳進去就再也爬不出來了。
不去,他這輩子可能都會惦記著,那個拍出《藥神》的年輕人,到底發生了甚麼。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紅木書架上那些戲劇理論和電影史的書,此刻看起來格外刺眼。
理論是死的。
人是活的。
張謙停下腳步,盯著書架上那本《演員的自我修養》。
他想起自己剛入行的時候,為了一個角色,可以在片場蹲守三個月,只為了觀察生活。
想起自己拒絕過多少天價片約,只因為劇本不夠打動他。
想起自己曾經對著鏡子發誓,這輩子只演自己真正相信的戲。
現在呢?
他成了小有名氣的一線演員。
有錢,有名,有地位。
但上一次為了一個角色真正心跳加速,是甚麼時候?
張謙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眼時,眼神已經清明。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經紀人的電話。
“王哥,幫我推掉下週的商演。”
“謙哥你幹嘛?”
王哥的聲音裡滿是警惕。
“我要去趟幻音工作室。”
“你瘋了?!”
“可能吧。”
張謙笑了。
“但瘋子和傻子,總得站一個。”
他掛了電話,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遠處的雲層壓得很低。
暴雨欲來。
張謙卻覺得,胸口有甚麼東西在燃燒。
那是很久沒有過的感覺。
興奮。
期待。
還有一點點恐懼。
他拿起外套,推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