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副會長的辦公室裡,名貴檀香的煙氣都壓不住那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涼意。
私人手機在紅木桌面上震動。
不是工作號碼。
特殊的鈴聲,讓他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僵硬地拿起手機,螢幕上那個沒有備註的號碼,卻比任何備註都更讓他熟悉。
手心瞬間冒出一層黏膩的冷汗。
他清了清嗓子,接通電話,姿態壓得極低:“老領導。”
電話那頭,是一個蒼老但平穩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正國啊。”
“哎,老領導,您說。”
劉副會長弓著背,對著聽筒,像是在面對面彙報工作。
“文藝工作要為人民服務,不要把自己搞到人民的對立面去。”
老者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頭,精準地投入他心裡的那口深井。
“社會影響,要注意。”
電話掛了。
沒有指責,沒有咆哮,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問候。
可劉副會長卻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整個人癱進寬大的座椅裡。
完了。
這不是提點,是宣判。
“不要把自己搞到人民的對立面去…”
現在全網都在等他去參加一個公益晚會,他敢說個“不”字,誰才是站在人民的對立面?
他腦子裡亂成一鍋沸粥,冷汗順著額角滑進衣領。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強撐著站起來,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門外,幾個部門的負責人,包括墨老,都堵在外面,一個個臉上寫滿六神無主。
看到劉副會長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射了過來。
劉副會長深吸口氣,臉上硬擠出一個故作鎮定的表情。
他掃視眾人,聲音帶著刻意營造的沉穩。
“慌甚麼?天塌不下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幻音工作室的邀請,我們接了!”
“甚麼?”
“劉會長,這…”
眾人炸開了鍋,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劉副會長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
“那個叫凌夜的小年輕,以為能將軍。”
“可他哪裡知道,他這步臭棋,恰恰給了我們一個天大的機會!”
他的眼睛裡重新燃起點光,那是屬於一個官場老手的算計。
“一個徹底掌握話語權的絕佳機會!”
他走到會議桌主位,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點。
“他不是請我們去嗎?好!我們就去!而且要敲鑼打鼓地去!”
“他不是想把我們架在火上烤嗎?那我們就反客為主,把他的臺子,唱成我們的戲!”
劉副會長越說越亢奮,好像已經看見了勝利的結局。
“從現在開始,統一口徑!這是一場由我們‘文化發展指導委員會’親自指導、大力推動的,充滿正能量的社會公益活動!”
“我們不談那部電影!”
他加重了語氣。
“我們只談慈善,談愛心,談我們官方是如何心繫民生,關注弱勢群體的!”
“凌夜想借我們的名頭給他的電影背書?做他的春秋大夢!”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是他和他的電影,在我們的‘感召’和‘指導’下,才算走上了‘正途’!”
這一席話,讓會議室裡愁雲慘淡的氣氛瞬間逆轉。
對啊!
我們才是官方!
我們才是規則!
憑甚麼被一個毛頭小子牽著鼻子走?
墨老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撫著鬍鬚,連連點頭,臉上重新找回了那份文藝評論家的矜持。
“正國會長高見!我們不僅要去,還要從文藝評論的高度,給這次事件定性!”
他清了清嗓子,拿捏著腔調。
“這部電影,可以看做是一次‘有益但需要正確引導的社會實驗’。”
“它暴露了問題,但手法偏激,而我們的出現,就是要把這種偏激的力量,引導到理性的、建設性的軌道上來!”
“說得好!”劉副會長一拍大腿。
“就是這個意思!要把這次的晚會,包裝成我們撥亂反正、教化後進的功績!”
“屆時,我親自上臺定調。”
“我們的講話,不能侷限於一部電影的得失,那太小家子氣了。”
“我們要把站位提上去,要談‘新時代文藝工作者的社會責任與使命擔當’,把這次活動,徹底變成我們正面引導輿論的樣板工程!”
“妙啊!”
“劉會長高明!”
眾人紛紛吹捧,之前的頹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扳回一局的興奮。
“小王!”劉副會長立刻開始分派任務。
“馬上去聯絡《每日文化》、《官方時評》!提前喂稿子!把報道的基調給我定死!就按我們剛才說的方向寫!”
“老李,你去對接紅十字會和那個‘暖光之家’,讓他們拎拎清楚,誰才是爹!必須配合我們的宣傳口徑!”
“公關團隊馬上發公告!就說我們委員會高度讚賞幻音工作室的行為,決定接受邀請,並將全程指導本次公益晚會,確保其順利、正面、有序地進行!”
一條條指令下去,這臺精密的官僚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劉副會長重重地坐回自己的大班椅裡,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看著天花板上華麗的水晶燈,臉上露出一絲扭曲的笑意。
凌夜…
你以為你贏了?
你根本不懂甚麼是權力。
輿論?
只要我站在最高的山頂上說話,你那些小聰明,連屁都算不上!
很快,“文化發展指導委員會”的官博釋出了宣告。
宣告措辭官方,充滿了冠冕堂皇的詞句,宣佈將“撥冗蒞臨”,並“從專業角度指導”本次公益晚會。
訊息一出,網路上等著看大戲的樂子人們,瞬間覺得手裡的瓜不香了。
“臥槽,這幫老油條,絲滑小連招啊?”
“這尼瑪是反向帶貨吧,直接把凌夜的場子搶了,當成自己的政績工程了。”
“薑還是老的辣,凌夜這波好像踢到鋼板了。”
風向,有了變化的跡象。
……
與此同時,幻音工作室。
韓磊拿著平板電腦,臉色有些難看。
“他們接了,而且動作很快。”
他把平板遞給凌夜,上面是劉副會長他們剛發的官方宣告,和幾家官媒整齊劃一的通稿。
“劉正國想反客為主,把我們搭好的臺子,直接端走,變成他的個人政績秀。”
韓磊的眉頭鎖得很緊。
“他們掌握著最主流的發聲渠道,一旦讓大眾接受了‘這次活動是官方指導下的成果’這個概念,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全白費。”
“甚至,電影的功勞都會變成他們‘引導有方’。”
肖雅也在一旁,臉上滿是焦急:“這幫人太不要臉了,明明是被架上去的,現在說得好像他們才是發起人。”
“凌夜老師,我們要不要發宣告懟回去,把主動權搶回來!”
辦公室裡,只有凌夜一個人平靜得不像話。
他看完了那些通稿,臉上連一點波瀾都沒有。
他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慢慢寫了四個字。
然後,他把那張紙,推到了韓磊和肖雅的面前。
兩人低頭看去。
紙上,只有四個字。
請君入甕。
韓磊看著這四個字,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凌夜,還是不明白。
凌夜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他們以為,搶佔了舞臺的中央,就贏了?”
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可他們忘了,這齣戲的劇本,是我寫的。”
“他們越是賣力地表演,越是想把自己打扮成主角…”
凌夜的聲音很輕,可那話裡的意思,卻讓韓磊和肖雅覺得辦公室的暖氣好像停了。
“就越是會按照我的劇本,一步步,走進我為他們準備好的那個結局裡。”
“現在,讓他們跳。”
“畢竟,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