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討會次日清晨,陽光正好。
幻音工作室的官方微博卻在八點整,投下了一片陰影。
一則置頂公告,標題是《關於深刻學習領會“文化發展指導委員會”會議精神的宣告》。
正文的措辭謙卑到了塵埃裡,每個字都散發著濃重的檢討書味道。
“昨日,我工作室有幸參與了由文化發展指導委員會組織的電影的社會責任與藝術邊界內部研討會。”
“會上,劉副會長、墨老等各位領導與專家,高屋建瓴,對電影《我不是藥神》提出了寶貴的指導意見,令我們全體同仁深受教育,茅塞頓開。”
“我們深刻認識到,作為年輕的創作團隊,我們在把握時代脈搏、凝聚社會共識方面尚有諸多不足。”
“過於聚焦個案,而忽視了整體的進步;過於渲染情緒,而忽略了理性的引導。這不僅是藝術創作上的不成熟,更是社會責任感上的缺失。”
“在此,幻音工作室鄭重宣告:我們將積極響應各位領導的指導精神,對《我不是藥神》後續的宣傳工作進行全面調整。”
“即刻起,停止一切以放大矛盾、渲染負面情緒為導向的宣傳活動,讓討論回歸理性,避免無謂的煽情,以實際行動回報領導們的殷切期望與悉心教誨。”
宣告最後還附上一句:“再次感謝委員會給予我們的寶貴學習機會,我們必將深刻反思,積極整改,不負厚望。”
這篇宣告一出,網路輿論場炸開了鍋。
那些一直攻擊《藥神》的營銷號最先反應過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傾巢而出。
“官方定性!《我不是藥神》價值觀存在嚴重問題,已被約談整改!”
“打臉!凌夜團隊釋出道歉宣告,承認煽動對立情緒!”
“我說甚麼來著?消費苦難的電影走不遠,看看,官方都看不下去了!”
一時間,彈冠相慶,鑼鼓喧天。
而那些真心喜愛這部電影的觀眾和支持者,則陷入了困惑與失望。
“這就跪了?我還以為凌夜能硬剛到底…”
“胳膊擰不過大腿,能理解,但還是挺失望的。”
“這宣告每個字都寫著我們認慫了,太憋屈了。”
“資本拗不過權力,散了散了。”
網路上的喧囂,與幻音工作室內的低氣壓形成了鮮明對比。
辦公室裡,肖雅站在桌前,雙手撐在桌沿,指尖用力到泛白。
“這算甚麼?”她看向凌夜,聲音裡壓著火氣。
“我們贏了顧長風,贏了票房,最後要以這種方式低頭認錯?這跟當初顧長風被P的那張下跪圖有甚麼區別?只不過我們是自己主動跪下了!”
韓磊靠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凌夜,我知道他們勢大,但我們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韓磊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們低調處理,冷處理就行了,發這種宣告,等於把刀遞到對方手上,承認了他們所有的指控。”
凌夜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支筆,目光落在窗外。
外界的喧囂和他無關。
他放下筆,轉過身看向兩人。
“誰說我們跪下了?”
他的語氣沒甚麼波瀾。
肖雅一愣,指著電腦螢幕上的宣告:“這還不算跪下?”
“他們想讓我閉嘴,想讓電影的熱度降下來。”凌夜拉開椅子坐下,目光掃過兩人。
“如果我跟他們對著幹,發一篇慷慨激昂的反駁宣告,會怎麼樣?”
韓磊皺眉:“會被全網刪除,工作室的賬號可能會被禁言,電影…甚至有下架的風險。”
“對。”凌夜點頭。
“那不叫反抗,那叫送人頭,他們最不怕的就是我們反抗,因為他們有無數種方法讓我們發不出聲音。”
他看著兩人依舊困惑的表情,繼續說:“所以,對付他們最好的方式,不是反抗,而是順從。”
“他們想要一個認錯的態度,我就給他們一個最誠懇的態度。”
“他們想聽甚麼,我就說甚麼,說得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好,還要徹底。”
凌夜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他們以為這是終點,以為敲打一下,我們就老實了。”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但這恰恰是起點,他們親手把一個舞臺遞到了我面前,一個叫社會責任的舞臺。”
“現在我要做的,就是把這個舞臺搭得更大、更華麗。”
肖雅和韓磊對視一眼,懂了一半,又沒完全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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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一家不對外開放的會所裡。
古色古香的茶室內,檀香嫋嫋。
劉副會長和墨老相對而坐,面前的棋盤上,黑子已經將白子圍得只剩一口氣。
墨老落下一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年輕人嘛,總要摔幾次才能長記性。”
劉副會長輕啜一口茶,臉上掛著滿意的笑容。
幻音工作室那份宣告,他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讓他心情舒暢。
“這叫輿論引導,也是一種治病救人。”劉副會長放下茶杯。
“那個凌夜,是塊好材料,就是有點愣頭青,路走偏了。”
“這次給他提個醒,讓他明白,搞文藝創作,光有才華不行,還得有大局觀。”
“不錯。”墨老撫著鬍鬚,一臉欣慰。
“以為拍了部票房高的電影,就能跟規則叫板?年輕人還是太嫩了。”
兩人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對局勢盡在掌握的自信。
在他們看來,凌夜已經是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不足為懼。
這件事,將成為劉副會長履歷上“成功引導不良文藝風氣”的漂亮一筆。
他們聊著接下來的文化工作重點,聊著該扶持哪些“根正苗紅”的專案,已經把凌夜和他的《我不是藥神》拋在了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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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幻音工作室。
凌夜把肖雅叫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將電腦螢幕轉向她。
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網頁和文件。
一個個醒目的標題跳入肖雅的眼簾:
“#窮,是原罪嗎#話題下,一位母親講述為了給孩子買藥,賣掉家裡唯一房子的經歷,獲得了三十萬點贊。”
“法律博主法眼看天萬字長文,剖析情與法在現實判例中的衝突與權衡,引發十萬人參與討論。”
“協和醫院張主任,實名認證科普慢粒白血病的治療現狀與藥物發展,指出背後的研發困境與專利壁壘。”
“一位ID叫向陽而生的網友,用漫畫記錄了自己從確診到獲得援助、病情穩定的心路歷程,被轉發超過五十萬次…”
這些,都是因為《我不是藥神》而從水面下浮現出的,真實的、帶著體溫的聲音。
“他們以為,封住我們的口,這些聲音就會消失。”凌夜的聲音很輕。
“但他們不知道,我們只是揭開蓋子的人,這些聲音早就在那裡了。”
他看向肖雅,下達了一個指令。
“把所有這些聲音,都給我整理出來,每一個故事,每一個觀點,每一個資料,分門別類,建立一個素材庫。”
“我要最真實的病人自述,最專業的專家解讀,最理性的法律分析,我要讓這些聲音,匯聚成一股誰也無法忽視的力量。”
肖雅盯著螢幕,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她想起了凌夜之前說的那些話,想起了網上那些真實的故事,忽然明白過來——這不是退縮,是在換個方式打。
她抬起頭,看向凌夜,眼裡多了幾分認同。
“我明白了!”
她重重點頭,聲音裡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凌夜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們想讓我降溫,我就用一把更大的火來回應。”
他的聲音很輕。
“點火的人,得是他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