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馬影業的官方賬號釋出了一則公告。
公告的措辭極其標準,標準得像一篇公文範本:
“因影片發行版本出現技術性問題,為保證觀眾獲得最佳觀影體驗,我司決定自即日起,對電影《藥王》進行臨時性檔期調整,後續上映時間將另行通知,對已購票觀眾造成的不便,我們深表歉意。”
沒有解釋,沒有多餘的話,只有“技術性問題”和“臨時性調整”這兩個冰冷的詞彙。
公告發出還不到半個小時,評論就突破了一萬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一條評論簡單粗暴,直接用笑聲刷了屏。
緊接著,整個評論區徹底淪陷。
“技術性問題?我來翻譯一下:因為沒人看,所以不上了。”
“最佳觀影體驗?是指五十塊錢請人睡覺的體驗嗎?那體驗確實挺的。”
“臨時性調整?我再翻譯一下:永久下架。”
“#藥王技術性撤檔# 這個詞條我給滿分,資本家最後的體面,就是把兩個字說得這麼清新脫俗。”
“樓上的,甚麼體面?這是嘴硬!我宣佈,技術性是本年度最佳形容詞!我上班遲到,是技術性晚起;我考試掛科,是技術性失誤;我沒錢,是技術性貧窮!”
各種段子和表情包以病毒傳播的速度席捲了整個網路。
那張凌夜被P成下跪投降的表情包,被網友們反向操作,P成了顧長風跪在空無一人的IMAX影廳裡,抱著一桶爆米花,標題是:《我的觀眾呢?》。
#幽靈場行動全面勝利#
#民意戰勝資本#
#恭喜藥王榮獲史上最快下架電影#
一個個帶著狂歡氣息的話題被頂上了熱搜榜,牢牢霸佔了前幾位。
這是一場屬於普通觀眾的勝利,一場用一張張電影票、一次次“慰問”匯聚而成的,對傲慢資本的公開處刑。
與線上的喧囂相呼應的,是線下影院經理們果決的行動。
就在天馬影業釋出公告的同一時間,各大院線的排片系統開始了調整。
那些原本被《藥王》佔據的黃金場次、IMAX巨幕廳,被清空,然後整齊劃一地填上了《我不是藥神》的名字。
萬星國際的王志剛,盯著排片經理操作。
“所有IMAX廳,下午到晚上的場次,全給《藥神》。”
“經理,那上午呢?”
“上午也給!我跟你說,就算是早上六點的場,只要你敢排,就有人敢來看!”
幸福藍海的阿偉在經理群裡發了一張截圖,是他們影院今天的排片表,從早到晚,除了動畫片,幾乎全是《我不是藥神》的場次。
“兄弟們,我攤牌了,我這叫藥神專場。”
群裡一片叫好。
“金逸影城-小馬”:“跟了!我們老闆發話了,這個月獎金就看《藥神》的了!”
“橫店影城-張胖子”:“何止這個月,我感覺我今年上半年的KPI都有著落了!”
一夜之間,《我不是藥神》的排片率,從被壓制的不足20%,飆升到了73%。
而市場的反應,比所有人的預期都要猛烈。
排片率公佈的當天,《我不是藥神》的單日票房直接衝破了兩億大關。
第二天,兩億五千萬。
第三天,累計票房正式突破十億。
在排片高達七成以上的情況下,平均上座率,依舊維持在90%以上。
這意味著,大部分影院的黃金場次,依舊是一票難求。
幻音工作室裡,氣氛熱烈。
“十億了!凌夜老師!我們破十億了!”肖雅舉著手機衝進辦公室,聲音都有點顫。
“貓眼專業版預測我們的最終票房是…三十五億!天啊!三十五億!”
她撲到凌夜的辦公桌前,把手機螢幕懟到他面前。
“你快看!這個數字!我做夢都不敢這麼夢!”
韓磊靠在沙發上,拿著手機刷了一遍又一遍票房資料,最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辦公室裡,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勝利的喜悅。
只有凌夜,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盯著電腦螢幕。
螢幕上顯示的不是票房資料,而是幾個話題的熱度曲線。
“別光盯著票房。”
凌夜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興奮的肖雅安靜了下來。
“看看這些。”
他指了指螢幕。
螢幕上,不再是關於電影票房和明星八卦的討論,而是一些沉重得多的詞條。
#天價藥到底有多貴#
#窮,是原罪嗎#
#慢粒白血病患者生存現狀#
這些話題的熱度持續攀升,從娛樂圈火到了醫療界,連官媒都轉發了相關討論。
一個醫療科普博主,整理了各種特效藥的價格對比,那一個個天文數字,讓無數網友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了電影裡“一瓶藥幾萬塊”的真實性。
一位法律界的大V,從法理和人情的角度,重新剖析了電影中對程勇的判決,引發了數萬人關於“法外有情”還是“法大於天”的激烈辯論。
更有無數自稱是慢粒白血病患者或家屬的網友,在話題下面分享著自己的故事。
他們沒有聲嘶力竭的控訴,只是平靜地講述著每天需要吃的藥,每個月需要花的錢,以及那種在經濟壓力和求生本能之間反覆拉扯的疲憊。
這些真實的、帶著生活體溫的文字,比電影本身更具衝擊力。
“以前這些病人的聲音,資本能壓住,媒體不敢報,觀眾也懶得看。”
凌夜指了指螢幕上的話題熱度,語氣平靜。
“現在呢?全網都在討論,你說,這算不算扇了某些人一耳光?”
肖雅怔怔地看著螢幕,辦公室裡熱鬧的氣氛慢慢沉澱下來。
她明白了凌夜的意思。
他們做的不只是一部成功的商業片,他們撬動了一些更深層的東西。
這時,韓磊也走了過來。
他看著那些社會性話題的熱度,心裡湧起一股比看到票房數字更強烈的成就感。
“現在許多官方媒體也下場了。”韓磊的語氣帶著幾分鄭重。
“《兩州青年報》、《法制前沿》,甚至一些醫學界的權威期刊,都發表了評論文章,討論電影反映的現實困境。”
“我們電影的影響力,已經遠遠超出了娛樂圈。”
正說著,韓磊的私人手機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走到一旁,接起了電話。
“您好,哪位?”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客氣,帶著一種字正腔圓的官方口吻:“您好,是幻音工作室的韓磊先生嗎?”
“我是。”
“韓先生您好,這裡是文化發展指導委員會辦公室。”
“冒昧致電,是想向您和《我不是藥神》的主創團隊表示祝賀。”
“這部電影我們看過了,拍得非常深刻,引起了很好的社會反響。”
對方的誇讚滴水不漏,聽起來誠意十足。
韓磊客氣地回應:“謝謝您的肯定。”
“是這樣的,韓先生。”對方話鋒一轉。
“鑑於《我不是藥神》在社會層面引發的廣泛討論,我們委員會計劃在本週五下午,舉辦一場關於電影的社會責任與藝術邊界的內部研討會。”
“我們誠摯地邀請凌夜先生,以及電影的主創團隊,屆時能夠撥冗出席,和我們以及一些相關領域的專家,共同探討一下。”
內部研討會?
電影的社會責任與藝術邊界?
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讓韓磊心裡警鈴大作。
他混跡娛樂圈多年,對這種措辭背後的含義異常敏感。
如果真是表彰,應該是廣電總局或者電影家協會出面,開的是表彰會、座談會。
而這個“文化發展指導委員會”,名字聽著就宏大,卻不是一個常設的業務部門。
這種臨時性的、高規格的“研討會”,往往不是為了誇你,而是為了“指導”你。
尤其是“藝術邊界”這四個字,韓磊立刻意識到不對勁。
這不是表彰會,更像是約談。
“好的,非常感謝貴委員會的邀請,我會將您的意思轉達給凌夜老師,並儘快給您回覆。”
韓磊保持著職業的鎮定,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
“好的,那我們靜候佳音。”
電話結束通話。
辦公室裡,肖雅還在為那些社會討論而感到振奮,看到韓磊走回來,臉色卻有些不對。
“怎麼了?”
韓磊沒說話,只是看向凌夜,將剛才的通話內容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肖雅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雖然不如韓磊經驗老道,但也從這番話裡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凌夜聽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打敗一個顧長風,就像是在新手村打贏了一個小Boss。
雖然過程曲折,但終究是在商業規則的牌桌上博弈。
而現在,真正的“大家長”要下場了。
在兩州融合的背景下,文化領域的風向變得格外敏感。
他們拍的這部電影,無疑是扔進平靜湖面的一塊巨石,不僅激起了浪花,還把湖底的淤泥也翻了上來。
有人欣賞這浪花,自然也有人討厭這被攪渾的湖水。
他看向韓磊和肖雅,打破了沉默:“票房的事,你們繼續盯著,網上的正面輿論,繼續引導,不要讓那些關於電影本身的討論冷下去。”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週五的會,我去看看。”
韓磊眉頭一緊:“凌夜,這…”
“他們想談,我就跟他們談。”
凌夜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一個搜尋框彈了出來,他慢條斯理地輸入了“文化發展指導委員會”這幾個字,這才抬起頭。
“顧長風那套,是資本的玩法,用錢砸,用勢壓,但這一套,是權力的玩法。”
“們不會跟你爭對錯,只會跟你談‘大局’和‘影響’。”
他的聲音不大,但韓磊和肖雅都聽得清清楚楚。
“打敗顧長風,只是開胃小菜。”
凌夜的食指在回車鍵上輕輕一敲,看著螢幕上跳出的搜尋結果,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他們這是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