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磊看著凌夜,有點沒反應過來。
“現在?就這麼發?”
“不然呢?”凌夜把手機揣回兜裡。
“挑個良辰吉日?”
“不是,我的意思是…咱們不做任何預熱嗎?甚麼宣傳文案都不配?”
韓磊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跟不上凌夜的節奏。
這可是他們反擊輿論的唯一武器,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扔出去?
“最好的宣傳,就是歌曲本身。”
凌夜看了一眼手錶。
“十點半,正是夜深人靜,情緒最敏感的時候。”
他拍了拍韓磊的肩膀。
“發吧,文案就寫‘獻給每一位,在為了活著而拼盡全力的人’”
韓磊一咬牙,行吧,聽你的。
幾分鐘後,沉寂了數日的幻音工作室官方微博,終於更新了一條動態。
沒有華麗的文案,只有一行簡短的文字,附帶著一個音訊連結。
【幻音工作室V:新歌《只要平凡》,獻給每一位,在為了活著而拼盡全力的人。】
看到韓磊發完微博,凌夜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吃宵夜去,忙了一天,餓了。”
“啊?就、就這麼不管了?”
肖雅的手機還停留在微博介面,看著底下零星幾個剛剛刷出來的評論,感覺心都懸在半空中。
“不然呢?”凌夜說著,率先走出了錄音棚。
“輿論發酵也需要時間,我們總不能餓著肚子等宣判。”
阿曜和江沐月也跟著站起來。
阿曜的嗓子還有些沙啞,但他整個人卻透著一種酣暢淋漓後的鬆弛。
江沐月則安靜地跟在後面,臉上帶著思索。
一行人離開了星耀大廈,找了附近一家還在營業的大排檔。
熱氣騰騰的炒粉,滋滋作響的烤串,冰鎮的汽水,將錄音棚裡凝重的藝術氛圍,瞬間拉回了人間煙火裡。
肖雅卻沒甚麼胃口,她一隻手拿著筷子,另一隻手不停地重新整理著微博。
“凌夜老師,評論開始多起來了…”她小聲說。
韓磊坐在她旁邊,雖然沒看手機,但耳朵也豎著。
與此同時,網路上。
在關於#凌夜瘋了#和#我不是藥神是甚麼鬼#的激烈討論中,幻音工作室這條突兀的微博,像一顆投入熱油鍋裡的小石子,短暫地濺起了一點水花。
“發歌了?甚麼操作?這個時候發歌?”
“我沒看錯吧?《只要平凡》?這歌名…凌夜是想告訴我們,他承認自己平凡,拍不了神作,提前認輸了?”
“這操作我真是看不懂了,被罵了就發這麼個玩意兒?承認自己能力有限,拍不了現實題材,只能當個平凡人?”
“哈哈哈哈,年度最佳公關,打不過就加入,直接躺平認慫。”
“夜神,改名叫‘凡人’吧,以後就好好寫你的歌,別碰電影了,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只要平凡》,獻給為了活著而拼盡全力的人。翻譯一下:各位罵我的大哥大姐,我錯了,我只是個想混口飯吃的平凡人,求放過。”
評論大多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路人,以及一些失望透頂的影迷。
他們甚至沒點開那首歌,光看歌名和這個釋出的時機,就已經腦補出了一場“藝術家江郎才盡,無奈繳械投降”的大戲。
這時,一個人的出現,為這場群嘲添上了一把最旺的火。
知名毒舌影評人,“杜邊生”,幾乎是在幻音工作室發博後的半小時內,就更新了自己的動態。
標題一如既往地刻薄:《投降,也是一門藝術》
“我必須承認,我低估了凌夜,我以為他只是被勝利衝昏了頭腦,沉浸在藝術家式的自負中。”
“現在看來,他還是個懂得審時度勢的聰明人。”
“在意識到自己選擇的道路是條死衚衕後,他沒有硬著頭皮走下去,而是非常‘藝術’地選擇了投降。”
“一首名為《只要平凡》的歌曲,一個低到塵埃裡的姿態。”
“這既是對市場的妥協,也是對他自己那份不合時宜的狂妄的一種修正。”
“雖然方式有些狼狽,但及時止損,總比撞得頭破血流要好,畢竟,從雲端跌落的疼痛,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的。”
“我個人建議凌夜先生,不如就此打住,回歸自己擅長的音樂領域。”
“電影圈的王座,沾手了會燙,不是那麼好坐的,平凡,挺好。”
這篇文章,字字誅心,卻又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體恤”,將凌夜塑造成了一個認清現實、狼狽退縮的形象。”
其“神級解讀”,在短短一小時內轉發破十萬。
無數的水軍和黑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在各大平臺奔走相告,將“凌夜認慫”這個概念,深深地烙印在了輿論場上。
“杜老師說得太對了!這波啊,是體面地認慫!”
“哈哈,之前還‘十步殺一人’,今天就‘只要平凡’了,這臉變得比翻書還快。”
“所以《我不是藥神》還拍不拍了?別到時候拍出來,發現主角最後真的去賣神油了。”
……
晚上十一點,高志強剛洗漱完畢,正靠在自家別墅客廳的沙發上,品著一杯紅酒,看著財經新聞。
手機螢幕亮起,是助理的來電。
他慢悠悠地接通電話,語氣慵懶:“這麼晚了,甚麼事?”
電話那頭,助理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古怪:“高總,凌夜那邊有新動向了。”
“哦?”
高志強晃了晃酒杯,猩紅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一道弧線。
“他又作甚麼妖了?”
“他…幻音工作室發了一首新歌,叫《只要平凡》,好像要認慫了。”
高志強拿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笑聲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只要平凡》?哈哈,有點意思。”
他將身體陷進柔軟的沙發裡,慢悠悠地分析道:
“這個凌夜,還是太年輕,心氣高,被市場捧了兩天,就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了。”
“現在被現實狠狠打了一巴掌,發現疼了,又拉不下臉承認自己錯了,只能用這種故作姿態的方式,給自己找個臺階下。”
電話那頭的助理立刻送上恭維:“高總您看得真準,現在網上都這麼說,那個毒舌影評人杜邊生還發了篇文章,把凌夜的心態分析得透透的。”
“那…董事長那邊…”助理小心翼翼的問道,
“董事長現在怕是騎虎難下了。”高志強的嘴角溢位一絲冷冷的笑意。
“他之前才在各董事面前力排眾議力保凌夜,現在凌夜自己就繳械投降了,這齣戲,比任何電影都精彩。”
他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通知我們的人,公關團隊暫時按兵不動。”
“讓他鬧,鬧得越大越好,等所有人都看清楚他到底是個甚麼貨色,董事長就算想保,也保不住了。”
他要的,不僅僅是攪黃一個專案,他要的是讓陳海東為自己的“獨斷專行”付出代價。
結束通話電話,高志強滿意地哼著小曲,起身去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在他看來,大局已定。
……
大排檔。
肖雅拿著手機,看著杜邊生那篇被頂上熱搜的文章,氣得臉都白了。
“太過分了!這人怎麼能這麼胡說八道!甚麼叫投降的藝術?他聽過歌了嗎就瞎評論!”
她把手機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
周圍的食客都看了過來。
韓磊拿起她的手機看了一遍,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能看懂這背後的輿論操作,這篇文章一出來,基調就定了。
後面跟風的評論,都是在這篇文章劃定的框架裡進行嘲諷和狂歡。
“這篇稿子發得太快,太精準了,背後肯定有推手。”韓磊冷靜地分析。
“目標很明確,就是要把凌夜‘認慫’這個標籤釘死。”
阿曜拿起一串烤腰子,默默地吃著,沒說話。
江沐月則擔憂地看著凌夜。
凌夜彷彿沒聽到肖雅的抱怨,也沒在意韓磊的分析。
他正專注地剝著一隻小龍蝦,小心翼翼地將完整的蝦肉取出來,蘸了點醬汁,放進旁邊的一個乾淨小碗裡。
他做完這一切,才抬起頭,把那個盛著好幾只完整蝦肉的小碗推到肖雅面前。
“光生氣有甚麼用。”他語氣平淡地說。
“吃點東西,才有力氣看他們明天怎麼改口。”
肖雅一愣,看著碗裡紅亮的蝦肉,再看看凌夜那雙在夜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心裡的火氣莫名其妙就消了一半。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隻蝦肉放進嘴裡,用力地嚼著,彷彿在嚼那個叫杜邊生的影評人。
“可是…現在網上罵得太難聽了。”她含糊不清地說。
“隨他們罵。”凌夜又拿起一隻小龍蝦,慢條斯理地剝起來。
“真相,有時候需要一點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