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幻音文化工作室。
凌夜將一份手寫的曲譜放在桌上,江沐月和阿曜圍坐過來。
“《海底》。”
凌夜點了點譜子。
“這是我們下一場的武器。”
江沐月拿起譜子,眉頭輕蹙:“這個旋律…好特別,前面聽起來很壓抑。”
“壓抑是對的。”
凌夜在白板上畫了個簡單的圖示。
“整首歌分幾個部分,前面一段你來唱,代表溺水的人,在海底掙扎,絕望,窒息。”
阿曜掃了眼歌詞:“後面一段我接入?”
“對,你用說唱的形式,扮演救贖者。”
凌夜畫了條向上的箭頭。
“把溺水者從海底拉回水面,最後高潮部分,你們兩人合唱。”
韓磊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這歌詞…會不會風險太高了?現在網上都在說阿曜…”
“正因為他們在說,我們才要正面回應。”凌夜打斷他。
“蕭亦然的關愛是甚麼?是站在岸上的人對溺水者說你要堅強。”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而我們的《海底》,是溺水的人告訴你,海底到底是甚麼樣子。”
“然後告訴你,人是怎麼從海底游回水面的。”
江沐月握緊了譜子:“我明白了,前一段我要演繹出完全的絕望?”
“不只是絕望,是真實的痛苦。”凌夜看向她。
“你要讓觀眾感受到,甚麼叫做真正的黑暗。”
“只有這樣,後半段阿曜的救贖才有力量。”
肖雅坐在一旁,手機螢幕上還停留在蕭亦然粉絲控評的微博下,她緊鎖眉頭,手裡的咖啡早就涼透了。
“凌夜老師…我剛刷了下,蕭亦然的粉絲已經開始在各大音樂平臺刷‘期待正能量治癒’的話題了。”
“我們這首歌…會不會被他們當成靶子,說阿曜是在賣慘博同情?”
“那我們就打破這個制高點。”
凌夜在白板上又畫了幾筆。
“他們說阿曜有病,好啊,我們就讓所有人看看,甚麼叫從病態中重生。”
阿曜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凌夜,你確定我能駕馭這首歌?”
“你覺得蕭亦然能唱出《海底》嗎?”凌夜反問。
阿曜搖頭。
“那不就得了,這首歌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唱。”
接下來的幾天,工作室進入了魔鬼訓練模式。
凌夜要求江沐月完全沉浸到歌曲的情境中。
“不要想著去‘表演’,去‘感受’,你要成為她。”
“想象自己被無盡的海水包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鹹澀的刺痛。”
江沐月閉著眼,跟著音樂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低沉,帶著顫抖,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再深一點,你現在只是難過,我要的是連難過都感覺不到的麻木和絕望。”
一遍又一遍,江沐-月的聲音越來越沙啞,眼角甚至泛起了淚光,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脆弱的破碎感。
“很好,就是這個感覺。”
而阿曜的訓練更加困難。
他需要在江沐月營造的極度壓抑氛圍中,用說唱帶來轉折。
“你的聲音要低沉有力量,但不是暴力的力量,是溫暖的力量。”
凌夜反覆強調。
“你是來救人的,不是來征服的,你是那道光,不是審判的雷。”
阿曜試了無數遍,從一開始的生硬,到後來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溫度。
另一邊,蕭亦然歌曲的訊息也在網上流傳。
某個營銷號爆料:“獨家!蕭亦然新歌《螢火的擁抱》首次曝光,據說還邀請了星光兒童公益合唱團助陣!”
配圖是豪華的舞美設計圖,炫目的燈光效果,還有一群可愛的小朋友。
評論區瞬間淪陷:
“媽呀,這陣仗!蕭老師太用心了!”
“兒童合唱團?這誰頂得住啊!”
“正能量爆棚!期待蕭老師治癒全場!”
肖雅看到這些訊息,緊張得不行。
“兒童合唱團,這也太犯規了吧?他們把道德制高點焊死了!”
“犯甚麼規?”凌夜卻很平靜。
“他們越是包裝得華麗,就越證明他們心虛。”
“可是觀眾不會這麼想啊。”
“那就讓觀眾看看,甚麼叫真正的力量。”
韓磊也有些擔心:“兒童合唱團這招確實厲害,天然就能博取好感和眼淚。”
“蕭亦然懂甚麼叫治癒?”凌夜冷笑。
“他連痛都沒經歷過,拿甚麼治癒別人?不過是居高臨下的憐憫罷了。”
錄製當天,星辰衛視演播中心外已經被媒體和粉絲圍得水洩不通。
蕭亦然的保姆車停下時,閃光燈如雨點般落下。
“蕭老師!請問今天的表演有甚麼特別安排?”
“聽說您邀請了公益合唱團,是想傳達甚麼理念?”
蕭亦然穿著一身白色西裝,笑容溫和:“今天的舞臺,我希望能給所有在黑暗中的朋友帶來一點光。”
“音樂的力量是治癒的,我相信每個人都值得被溫柔以待。”
現場粉絲尖叫聲不斷,一片叫好。
而當幻音文化的車到達時,媒體的態度完全不同。
“江沐月,有網友擔心阿曜的狀態會影響到你,你怎麼看?”
“阿曜,請問你的身體狀況適合參加這種高強度的比賽嗎?”
“凌夜,作為製作人,你是否考慮過讓阿曜退賽休息?”
江沐月被問得臉色通紅,阿曜則低著頭不說話。
韓磊正要上前阻攔,凌夜卻走了出來。
“各位媒體朋友。”
凌夜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你們關心阿曜的精神狀態,這是好事。”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不斷地提醒一個人他,這種行為本身,是關愛,還是傷害?”
凌夜話音剛落,一個戴眼鏡的記者立刻將話筒懟得更近,尖銳地追問。
“凌夜先生,您這是在偷換概念!我們關心藝人的心理健康,難道有錯嗎?這難道不是媒體應盡的社會責任嗎?”
凌夜的目光鎖定他,語氣平靜卻銳利如刀。
“關心沒錯,但消費痛苦有錯。”
“把一個人釘在‘病人’的標籤上,反覆撕開他的傷口給大眾觀賞。”
“請問,你們的鏡頭和筆,是想當治病救人的手術刀,還是想當盤旋在傷口上空,等著食腐的禿鷲?”
這番話一出,現場才真正陷入了死寂,連快門聲都稀疏了。
那個戴眼鏡的記者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凌夜不再看他,護著江沐月和阿曜走向演播廳。
旁邊一個年輕記者小聲嘀咕:“這凌夜…太敢說了。”
“廢話,沒這點膽子和才氣,敢跟蕭亦然對著幹?”
老記者搖頭。
“這下有好戲看了。”
來到後臺休息室裡,氣氛依然緊張。
蕭亦然和魏子昂在隔壁聊得熱火朝天,不時傳來得意的笑聲。
江沐月緊張地搓著手,阿曜則靜靜地閉著眼,調整呼吸。
“還有十分鐘開場。”韓磊看了看時間。
凌夜走到阿曜面前蹲下:“緊張?”
阿曜睜開眼,苦笑一下:“說不緊張是假的。”
“那就帶著這份緊張上臺吧。”
“記住,痛苦也是力量的一部分。”
凌夜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曜點點頭。
工作人員走了進來:“兩位老師,節目準備開始錄製了,請前往歌手等待區抽籤。”
凌夜最後看了一眼江沐月和阿曜:“記住,我們不是在比賽,我們是在拯救。”
“拯救甚麼?”江沐月問。
“拯救所有被虛偽的善意傷害過的人。”
肖雅在後面小聲嘀咕:“這話聽起來好燃。”
韓磊瞪了她一眼:“現在可不是犯花痴的時候。”
“我沒犯花痴!”肖雅臉紅。
“我只是覺得凌夜老師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