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幻音文化工作室。
肖雅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將一份厚厚的資料放在凌夜的桌上。
“凌哥,你要的關於《偶像星舞臺》的所有資料,都在這裡了。”
她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顯然是熬了通宵。
資料整理得極為詳盡。
從節目模式、賽制規則,到評委的背景派系,再到背後錯綜複雜的資本方,最後,是觸目驚心的歷屆熱門選手發展軌跡。
資料和案例,冰冷地陳列在紙上。
這檔號稱“全民造星”的S+級綜藝,在光鮮亮麗的包裝下,其核心早已被揭示得一清二楚。
高度依賴視覺衝擊和話題炒作。
資本深度介入,每一季都有所謂的“天選之子”選手,劇本明顯,保駕護航直至出道。
而更多的,是那些沒有背景但才華出眾的選手。
他們存在的意義,就是成為“天選之子”登頂的墊腳石,被節目組榨乾話題度後,用惡意剪輯和黑料輿論“祭天”,最終銷聲匿跡。
肖雅特意用紅筆標出了幾個案例:
“第三季,實力唱將蔣丹丹,初舞臺以一首高難度原創歌曲技驚四座,人氣飆升。
三期後,被節目組惡意剪輯成‘搶歌’‘排擠隊友’的心機女形象,同期網路水軍下場,爆出大量真假難辨的黑料,最終不堪壓力退賽。
而她原本要演唱的歌曲,被當季的‘天選之子’選手拿走,一曲成名。”
“第四季,獨立音樂人趙珂,因拒絕節目組安排的CP炒作劇本,鏡頭在後續節目中被一剪到底,從熱門選手淪為鑲邊背景板,最後在二十強時悄無聲息地淘汰。”
……
一個個鮮活的名字,都曾是驚才絕豔的實力派,卻最終都在這臺精密的機器裡,被碾碎成資本寵兒登頂的墊腳石,賽後銷聲匿跡。
韓磊湊過來看了幾頁,臉上的表情就從宿醉後的輕鬆,變成了難看。
當他翻到那幾頁血淋淋的“祭天”案例時,他猛地合上資料,發出一聲悶響。
“不行!”
韓磊的聲音斬釘截鐵,昨晚的興奮勁兒蕩然無存,只剩下後怕和警惕。
“這他媽哪是《偶像星舞臺》!這根本就是個偶像絞肉機!”
他指著那份資料,對著凌夜,情緒有些激動。
“老子在這行混了這麼多年,這種髒套路見得多了!這就是個局!一個給內定冠軍鋪路的局!”
“我們家沐月是甚麼樣的?一個清清白白,除了唱歌甚麼都不懂的姑娘!你讓她去參加這個?”
“這不是去比賽,這是去給資本家的太子爺登基大典當BGM,順便再湊個人頭祭天!”
韓磊在不大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焦慮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咱們好不容易靠‘星律’手機開了個好頭,沐月的前途一片光明,幹嘛非要去趟這渾水?”
他停下來,看著一臉平靜的凌夜。
“凌夜,你才華逆天我認,但這是南熾州,這裡玩的是視覺,是人設,是資本!咱們這種小作坊,玩不過他們的!”
肖雅也擔憂地看著凌夜,小聲附和:“韓哥說得對,凌哥,這個節目太危險了,對沐月來說,弊大於利。”
凌夜聽完兩人的話,沒有反駁。
他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在其中一行字上輕輕點了點。
新一季《偶像星舞臺》的開播日期,與靈犀科技“星律”手機的全球釋出會,是同一周。
他合上資料,抬起頭,平靜地迎上韓磊焦灼的視線。
“老韓,你說的都對。”
“所以,我們才更要去。”
韓磊猛地剎住腳步,難以置信地看著凌夜。
“你…你說甚麼?你沒聽懂我說的?”
“我聽懂了。”凌夜靠在椅背上。
“正因為它是個虛假的、被資本操控的絞肉機,正因為觀眾已經對這種內定的劇本和浮誇的表演感到厭煩,我們的機會才最大。”
凌夜站起身,走到工作室的白板前。
“他們卷視覺,卷人設,卷後臺。那我們就跟他們玩點別的。”
“你的意思是…”韓磊愣住了。
“我們就反著來。”
凌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的心上。
“不包裝,不賣慘,不搞人設,保持江沐月最真實的形象。”
“我給她一個定位——靈魂歌者。”
“在極致的虛假面前,絕對的真實就是最鋒利的武器。”
此話一出,韓磊和肖雅直接傻眼了。
“甚麼?”韓磊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
“凌夜你瘋了?在南熾州這個審美至上的地方,你讓一個新人不包裝去上視覺系選秀?她第一輪海選都過不去!”
“是啊凌老師,”肖雅也急了,這簡直是自殺式襲擊,會把沐月推到風口浪尖上被全網群嘲的!”
凌夜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
他拿起白板筆,在白板的正中央,一筆一劃,寫下了兩個字。
《大魚》。
“這是我為江沐月參加《偶像星舞臺》,準備的歌。”
韓磊和肖雅看著這兩個字,更懵了。
這個名字,聽起來倒是比那個“傷風”正常點,但…
凌夜看著兩人茫然又抗拒的表情,沒有過多解釋。
他輕輕閉上眼,喉嚨裡發出了一段低沉而悠揚的哼唱。
“嗯~~嗯~~嗯~~~”
沒有歌詞,只是一段旋律。
那旋律像一陣海風,瞬間吹散了辦公室裡的焦躁。
它空靈,悠遠,帶著一種超越塵世的乾淨和悲憫。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韓磊激動的情緒被這旋律一點點撫平,他張著嘴,忘了自己要說甚麼。
肖雅的眼中,也從最初的焦急,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這旋律裡,有海浪,有星辰,也有一滴淚落入塵埃的細膩。
這已經不是一首歌了。
這是一個世界。
哼唱結束,餘音繞樑。
凌夜睜開眼:“當所有人都用最華麗的武器在舞臺上廝殺時,江沐月只需要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唱這首歌。”
“你們覺得,這是自殺,還是降維打擊?”
韓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如果江沐月那副天籟般的嗓子,唱出剛才那段旋律…
那畫面,光是想一想,就讓他頭皮發麻。
……
下午,凌夜找到江沐月。
他把參加《偶像星舞臺》的決定和自己的“不包裝”策略,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
“…他們會嘲笑你,會質疑你,會把你當成一個異類和笑話。”
凌夜看著眼前這個緊張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女孩。
“你可能會面對很多不友好的聲音,會害怕,會退縮。”
“但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並且相信它。”
他把一份曲譜遞過去,上面寫著《大魚》。
“相信你自己的聲音,站上臺,把這首歌唱給他們聽,就夠了。”
江沐月低著頭,看著曲譜上的歌名,手指緊緊捏著紙張的邊緣。
但幾秒後,她抬起頭,看著凌夜,眼睛裡雖然還有怯意,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凌老師,我相信你。”
隨後肖雅按照凌夜的要求,向《偶像星舞臺》節目組的官方郵箱,提交了江沐月的報名表和一段清唱影片。
……
南熾州電視臺大樓,三十六層。
《偶像星舞臺》導演組辦公室。
總導演劉志,正叼著煙,一臉不耐地翻閱著堆積如山的報名資料。
“下一個。”
助理點開一份新的報名表。
姓名:江沐月。
公司:幻音文化工作室。
簡歷一片空白,特長只有“唱歌”兩個字。
當看到附上的那張素面朝天,樸素到有些土氣的證件照時,整個導演組爆發出一陣鬨笑。
“哈哈哈,這是哪來的村姑?走錯片場了吧?”
“幻音文化?沒聽過,甚麼十八線小作坊?”
“這年頭還有人送這種‘原生態’選手來參加咱們節目?當咱們是扶貧欄目組呢?”
劉志瞥了一眼螢幕,也嗤笑出聲。
他隨手拿起那份列印出來的資料,看都沒多看一眼,直接扔進了角落裡一個寫著“炮灰組”的資料夾裡。
他吐了個菸圈,對助理懶洋洋地吩咐道:
“這姑娘,讓她進。第一期,就安排她跟光影盛宴送來的那個選手前後腳上場。”
“正好,拿來當個反襯背景板,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節目效果肯定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