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昔日古蠻祖庭所在,如今已成一片光怪陸離、法則扭曲的禁忌絕域。
以古城廢墟為核心,半徑千里的天地,被一層又一層散發著不同光芒、不同法則波動的能量屏障、物質結界所包裹。
從高空俯瞰,如同一個巨大無朋的多層光繭,橫亙在蒼茫大地之上。
光繭外層,是各色遁光穿梭、無數浮空平臺與臨時堡壘星羅棋佈的聯軍大營。
旌旗招展,營寨連綿,能量波動繁雜而磅礴,匯聚了來自大陸四面八方的修士與戰陣。
天墟的混沌雲氣、龍族的瀚海水光、冰宮的凜冽寒霧、沙族的滾滾黃沙、以及中州南境東境各方勢力的各色靈光,交織成一幅恢弘而混亂的畫卷。
此刻,聯軍外圍的巡哨修士,以及許多正在營中休整或關注著光繭動態的修士,同時感應到了北方天際傳來的異樣波動。
那不是熟悉的遁光破空聲,也不是龐大的靈力威壓。
而是一種低沉、均勻、億萬只蜂群協同振翅的嗡鳴!
“那是甚麼?”
無數道目光驚疑不定地投向北方。
只見天際盡頭,先是一道銳利如劍的銀灰色流光,以超越尋常魂境修士的速度,破開雲層,率先抵達戰場外圍空域,穩穩懸停。
緊接著,是上千道排列成嚴密楔形陣列、通體漆黑、線條冷峻的飛行器,拉出淡淡的能量尾跡,無聲而迅捷地出現在銀灰色流光後方。
最後,一片遮蔽了小半個北方天空的“幽藍星海緩緩浮現、逼近。
那是整整十萬臺造型統一、幽藍尾焰穩定的單人飛行器,承載著十萬全副武裝、氣息凝練的戰士。
沒有旗幟飄揚,沒有戰鼓擂動,只有絕對的秩序,以及一種與整個聯軍營地格格不入的壓迫力。
“三封城!那是三封城的軍隊!”有見識的修士失聲驚呼。
“那些會飛的鐵鳥!還有那些人的裝備!”
“竟能全員御空?這怎麼可能!就算是十萬先天,駕馭法器飛行也絕無如此整齊劃一!”
“他們穿的是甚麼甲冑?為何毫無靈力波動,卻給人一種堅不可摧之感?”
“為首那人就是顧默?那個擊潰諸神的顧默?他竟然真的只帶了這點人就來了?”
聯軍營地徹底騷動起來。
驚愕、好奇、忌憚、不屑、甚至隱含敵意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投射向那支奇異軍隊。
許多來自天墟、或是曾與北境諸神有舊、或單純看不上三封城這種奇技淫巧的勢力修士,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善。
“哼,裝神弄鬼!靠著些外物鐵殼子,也敢來這真正的劫滅戰場現眼?”
一個身穿天墟制式戰袍、魂境五層中年修士冷哼一聲,聲音刻意放大,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正是,此來是抗擊蚩煌,搏殺於時間道域之間,比拼的是對天地法則的領悟與自身大道的根基!”
“這些鐵疙瘩,在時間之力面前,不過是一堆瞬間就會鏽蝕腐朽的廢鐵!”
另一名來自某個中州古世家的長老介面,語氣倨傲。
“聽聞此子當初僥倖勝了那些野神,便不知天高地厚,連萬仙盟徵調令都敢敷衍了事,只派這區區十萬人,真是狂妄至極!”
“看他那飛行器,倒是新奇,不如讓他獻上來,給我等研究研究,或許能在對抗時間侵蝕時有點用處?”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來自南境某個以煉器聞名的宗門隊伍,眼中閃爍著貪婪。
更有甚者,幾名曾參與北境神戰、僥倖逃脫後投入天墟或其他勢力的原神靈信徒或附屬種族高手,此刻眼中充滿了怨毒與殺意。
“顧默!你還敢出現在此!”一個背生雙翼、面容猙獰的羽族強者越眾而出,指著顧默厲喝。
“你屠戮我族神只,毀我信仰根基,此仇不共戴天!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諸位道友,此獠乃是神戰元兇,兇殘暴戾,其所依仗不過詭詐機關,自身修為低微,何不與我等聯手,先將此獠誅殺,取其機關秘術,再共抗蚩煌不遲!”
煽動性的言論,配合著一些有心人的推波助瀾,聯軍營地外圍的氣氛頓時變得劍拔弩張。
不少修士氣息湧動,隱隱有將三封城軍隊合圍之勢。
顧默懸立於銀灰色飛行器平臺之上,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叫囂的身影,以及下方密密麻麻、神色各異的聯軍修士。
他的眼神,如同在觀察實驗樣本,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對於羽族強者的指控和眾人的挑釁,他連回應的興趣都沒有。
只見他抬起右手,食指對著那名叫囂得最兇、試圖鼓動聯手的羽族強者,輕輕一點。
沒有咒文吟唱,沒有靈力奔湧。
只有一點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芒,一閃而逝。
下一秒。
那魂境初期的羽族強者,周身澎湃的護體神光如同虛設。
他背後的雙翼,從最根源的法則結構層面開始,無聲無息地崩解、消散,化作最基礎的光點。
緊接著是他的身軀,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畫,迅速而不可逆轉地化為虛無!
“呃…!”
羽族強者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愕悶哼,臉上還凝固著怨毒與煽動的表情,整個人便徹底消失在天地間,沒有留下半點痕跡,彷彿從未存在過。
靜!
死一般的寂靜,瞬間籠罩了這片空域!
所有叫囂聲、議論聲戛然而止。
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修士,臉上血色盡褪。
他們甚至沒看清顧默是如何出手的,沒感受到任何強大的能量衝擊。
一位魂境的強者,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從存在層面上被抹去了?
這是甚麼手段?
顧默緩緩收回手,掃過那些噤若寒蟬的臉,終於開口。
“我赴此間,是為印證我道,丈量時間。”
“非為聽犬吠,亦非為殺雞儆猴。”
“再有聒噪,阻我道者,皆如此例。”
短短几句話,沒有激昂的情緒,沒有澎湃的殺意。
卻讓所有聽到的人,感到一股寒意。
那是視萬物為芻狗、視法則為工具的絕對冷漠,是建立在未知與強大實力基礎上的、平靜的霸道。
一時間,偌大的聯軍營地外圍,落針可聞。
就連那些隱藏在暗處、原本打算看熱鬧或伺機而動的人,也心中凜然,收起了最後一絲輕視。
“呵呵,顧館主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手下人不懂事,衝撞了館主,還望海涵。”
一道蘊含混沌初開道韻的聲音,自聯軍營地最中央的懸浮天宮中傳出。
聲音響起的同時,那片區域的時空微微扭曲,一道身著樸素灰袍、面容模糊於混沌氣中的身影,一步踏出,便已來到顧默前方十米處。
正是天墟尊主,玄穹。
他的出現,彷彿自帶一股無形的場域,撫平了因顧默出手而激盪的法則漣漪,也讓下方緊張的聯軍修士稍稍鬆了口氣。
玄穹的目光落在顧默身上,混沌氣息微微流轉,似乎在仔細感知。
“顧館主果然非常人,方才手段,涉及存在法則的層面剝離,精妙絕倫,聞所未聞。”
他語氣溫和,帶著讚賞,也帶著一絲探究。
“蚩煌時間道域兇險莫測,正需館主這般大才共商破局之道。”
“此前萬仙盟徵調令,語氣或有欠妥,皆是形勢所迫,還望館主勿怪。”
顧默看著玄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尊主言重。”
“我此來目的明確,只為破解蚩煌時間規則,旁的事,無暇他顧。”
“不知館主對時間之道,有何見解?”玄穹看似隨意地問道,實則暗藏機鋒。
他抬手一點混沌氣逸出,於空中化作一片微縮的星雲漩渦,漩渦中時光流速忽快忽慢,因果線條若隱若現。
“此乃吾以混沌模擬的時光片段,內蘊三千六百種基礎時序變化與七處因果糾纏節點。”
“館主可能看出,其運轉根基何在?破綻又潛藏於何處?”
這不是武力試探,而是直指大道的理解考校!
下方無數修士屏息凝神,連許多通玄境存在也目光灼灼。
玄穹尊主以混沌之道著稱,其對時光、因果的模擬與理解,在場能看懂一二的人都寥寥無幾。
這顧默,雖手段詭異,但畢竟只是魂境修為,對大道的理解能有多深?
顧默的目光投向那團混沌星雲,眼底深處,無數無形的資料流如瀑布般沖刷。
在外人看來,他只是靜靜凝視了不到三息。
“根基在於混沌無序中強行定義的時序點,以七百二十九道複合混沌符紋,模擬時間流逝的感知參照。”
“破綻有十一處。”
顧默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
“其一,第三因果節點與第五百時序變化存在邏輯悖論,強行耦合導致該區域時空穩定性下降百分之十七。”
“其二,星雲核心的能量供給紋路採用線性疊加,應對時間加速時負載不均,在第一千二百時序變化處存在過載臨界點。”
“其三……”
他一口氣指出了十一處破綻,不僅點出位置,更直接道破了其內在的規則矛盾、能量缺陷或結構瑕疵。
甚至,在說到第七處破綻時,他抬手凌空一點,一縷細微到極致的淡金色魂力沒入星雲某處。
那團由玄穹模擬出的混沌星雲,竟微微一顫,其中一片區域的時序突然紊亂,幾個因果節點扭曲閃爍,差點直接崩潰!
玄穹周身混沌氣微微一頓,模糊的面容下,目光驟然變得無比深邃。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散去那團星雲,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歎。
“館主慧眼如炬,道心如鏡,吾佩服。”
此言一出,下方聯軍營地,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玄穹尊主,大陸最頂尖的存在之一,親口承認佩服?
而且是在他最擅長的混沌時序模擬上?
這個顧默,究竟是何方神聖?!
“館主之道,另闢蹊徑,直指本源,於破局大有裨益。”
玄穹很快恢復平靜。
“既如此,三封城友軍可於營地北區劃地駐紮,一應物資供給,按最高規格配給。”
“館主若需研究時間道域,可隨時前往前線觀測臺,吾會下令,任何人不得干擾館主行事。”
“多謝。”顧默點頭。
“我需一處安靜場地,佈設觀測與實驗裝置,無關人等,不得靠近十里。”
“可。”玄穹應允,隨即親自引路,將顧默及其軍隊帶往聯軍營地北區,劃出一片廣闊區域,並下令嚴加警戒,不得打擾。
安排好顧默,玄穹返回中央天宮。
身影剛剛凝實,另外幾道氣息浩瀚的身影,便幾乎同時出現在殿內。
老龍皇敖廣、冰魄神女、沙之王漠,以及幾位其他勢力的古老代表。
“玄穹,那小子如何?”敖廣性子最急,率先開口,龍睛中金芒閃爍。
“深不可測。”玄穹緩緩吐出四字。
“其修為確為魂境,然其對規則的理解、解析、乃至操控的細膩程度,遠在我之上。”
“甚麼?”敖廣龍鬚一抖,滿臉難以置信。
冰魄神女冰冷的眸中也泛起漣漪。
漠的沙軀微微波動:“尊主的意思是,他對大道的領悟,已超越通玄?”
“並不是單純領悟深淺。”玄穹搖頭。
“而是方向與層次的不同。”
他試圖描述那種感覺。
“我等參悟大道,如同登山,一步步向上,力求觸控更高處的風景。”
“而他彷彿站在山外,手握一幅描繪整座山乃至山脈地質結構的全息圖譜。”
“他能一眼看出山體的結構弱點、岩石成分、甚至地下水脈走向。”
“方才我所演化的混沌時序,蘊含了我對時間、因果的諸多感悟與困惑,他卻在三息之內,不僅看透所有關竅,更指出了十一處我自身都未曾明晰的瑕疵破綻。”
“那種感覺不像是在論道印證,更像是一位高明的匠師,在審視一件尚不完美的造物,並隨手給出了改進方案。”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幾位站在大陸頂端的存在,消化著玄穹這匪夷所思的評價。
一個魂境修士,在對天地法則的理解上,超越了通玄巔峰的尊主?
這簡直顛覆了修煉界的常識!
“難道他真是某個上古禁忌道統的完整傳承者?亦或域外之客?”一位來自中州隱秘聖地的古老存在喃喃道。
“無論其跟腳如何,其能力,或可成為對抗蚩煌的關鍵變數。”
玄穹沉聲道。
“吩咐下去,對三封城隊伍,以禮相待,滿足其合理需求,嚴密監控但絕不可招惹。”
“蚩煌的剎那永恆與聖主的時序之種僵持已近兩月,聖主氣息日益微弱,時間不多了。”
“希望這位顧館主,真能帶來破局之法……”
眾人神色凝重,望向北方那片被劃為禁區的區域,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