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會,地下空間。
青木虛影自那虛無的交界地回歸,重新凝聚成聖主的聖木身影。
“七日!”聖主低語,聲音在這片靜謐的空間中迴盪。
他抬手,虛空中一點翠綠光芒凝聚,化作一枚非金非玉的葉片。
然後他凝聚出一滴綠色液體,滴在葉片上。
一道蘊含意念波動的規則紋路被烙印其中。
“蘇崗。”聖主的聲音穿透空間,直接響徹在正在外圍處理事務的蘇崗識海。
一刻鐘後,蘇崗的身影出現在古木之下,躬身行禮:“聖主。”
“你親自去一趟三封城,將此葉子,親手交予顧默。”聖主將那片翠綠葉片遞出。
蘇崗雙手接過,他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遠超他理解層次的規則與意念,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聖主,可是因為古蠻族蚩煌之事?”蘇崗忍不住問道。
聖主目光悠遠:“蚩煌破封,其道暴烈,以力壓天,視蒼生為芻狗。”
“一月之期,看似緩衝,實為最終通牒。”
“可我們的理念與三封城不同。”蘇崗疑惑。
聖主緩緩道。
“顧默此人,心思深不可測,其道雖新,潛力無窮。”
“更關鍵者,他似乎總能於絕境中找到意想不到的出路,北境神戰,便是明證。”
“吾與他雖道不同,但此刻,面對蚩煌這等要重啟混沌、毀滅一切現有秩序與可能性的存在,任何一份智慧與變數,都彌足珍貴。”
“這封信,並非求救,亦非結盟之約。而是告知,是提醒,亦是一次試探與投資。”
聖主眼中光芒深邃。
“告訴他蚩煌的動向,我們的判斷,以及我們或許能為他爭取的時間,看他如何應對,看他手中,是否還握有我們未曾見過的底牌。”
蘇崗肅然:“屬下明白,定將此葉子安全送達顧默手中。”
“去吧,速去速回,路上不必掩飾行蹤,大同會的使者此刻拜訪三封城,本身也是一種姿態。”聖主擺擺手。
蘇崗不再多言,躬身一禮,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融入地下空間的通道之中,轉瞬消失。
數日後,三封城。
經歷了大戰洗禮與快速恢復,城牆雖仍有修補痕跡,但整體已煥然一新,靈樞網路的淡藍光暈穩定流轉,城內秩序井然,甚至比戰前更顯活力與繁忙。
蘇崗帶著數名大同會的精銳使者,徑直來到主城門外。
很快,他們被接入城內,由接待人員引領至鎮邪館外圍的一處會客廳。
得知是大同會會長親自過來,楊大帥親自前來接待。
“蘇崗會長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楊大帥雖面帶笑容。
“楊帥客氣。”蘇崗拱手還禮,開門見山。
“在下奉聖主之命,有緊要信件,需當面呈交顧默館主,事關重大,還請楊帥通稟。”
楊大帥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蘇崗先生來的不巧,館主自神戰結束後,便已閉關靜修,謝絕一切外客,全力參悟戰後所得,並處理積壓事務。”
“閉關之前有嚴令,非城破之危,不得打擾。這……”
蘇崗心中一沉,但臉上神色不變,語氣懇切道。
“楊帥,茲事體大,關乎三封城乃至北境未來存續,聖主親自手書,內含機要,絕非尋常事務,可否破例通傳一次?只需讓顧館主知曉在下攜聖主親筆信而來即可。”
楊大帥搖頭,態度堅決。
“蘇崗先生,非是老夫不通情理。”
“館主閉關,乃為提升我城根本,應對未來更大風浪,閉關靜室有靈樞深層屏障隔絕,尋常通訊無法傳入。”
“強行喚醒,恐有損館主修行,甚至引發不可測之後果,三封城上下,無人敢擔此責。”
他見蘇崗神色焦急,緩和語氣道。
“若信函緊急,可由老夫或赤哲助理先行閱覽,若有必要,再設法以最穩妥的方式嘗試聯絡館主。”
“或者,先生可將信件留下,待館主出關,老夫第一時間轉交。”
蘇崗哪裡肯依。
聖主明確要求親手交予顧默,且信中內容,他雖不知詳情,但也知其重要性與敏感性,絕非旁人可代收代閱。
“楊帥!”蘇崗微微躬身。
“聖主交代,必須讓顧默親自接手信件,萬望楊帥體諒!”
楊大帥臉色變幻,沉吟良久,終於咬牙道。
“蘇崗會長,老夫可以嘗試透過靈樞內部最高許可權線路,向館主閉關靜室傳送一條加密提示資訊。”
“但事先言明,館主是否接收、何時接收、乃至是否會回應,老夫一概無法保證。”
蘇崗知道這已是楊大帥能做的最大讓步,連忙拱手:“多謝楊帥!蘇崗在此靜候佳音!”
楊大帥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內室,透過專門的許可權驗證,接入一個極其隱秘的通訊節點,向顧默閉關靜室的方向,傳送了一條大同會聖主特使蘇崗攜親筆緊急信。
資訊發出後,便是漫長的等待。
蘇崗如坐針氈。
楊大帥吩咐人安排好蘇崗等人的臨時休息處,自己則坐鎮總控室,一邊處理日常事務,一邊時刻關注著那個特殊通訊頻道的反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總控室內,那個特殊的通訊頻道指示燈,突然穩定地亮起了微弱的湛藍色光芒。
緊接著,顧默平靜無波的聲音,透過加密音訊通道,直接響起在楊大帥所在的指揮台。
“大帥,我已知悉,讓蘇崗透過靈樞輔助通訊介面與我對話。”
楊大帥長舒一口氣,立刻將通訊介面許可權臨時開放給蘇崗所在會客廳的終端。
蘇崗精神一振,快步走到終端前。
只見光幕上並未出現顧默的影像,只有一個不斷微微波動、代表著高強度加密通訊穩定的抽象符號。
“顧館主,在下大同會蘇崗,奉聖主之命,特來呈交親筆信函。”
“信物我已透過掃描感知。”顧默的聲音直接傳來。
“有勞蘇崗會長親至,既聖主有信,便請將信函置於終端旁的特製能量感應區內,我自會收取。”
“先生遠來辛苦,可先在城內休息,若聖主另有交代,亦可轉述。”
蘇崗依言,將葉片小心放入終端旁一個突然亮起的圓形凹槽內。
凹槽光芒一閃,葉片彷彿融入水中,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見。
“聖主只命在下送信,並無其他口諭。”蘇崗道。
“信已送到,在下任務完成,不便久留,就此告辭,願顧館主早日功成出關。”
“多謝。”顧默的聲音依舊平淡,“大帥,代我送客。”
通訊切斷。
蘇崗心中雖仍有諸多疑問與擔憂,但信已送到,聖主交代的任務已完成。
他向楊大帥拱手告別,帶著隨從迅速離開了三封城,回返覆命。
鎮邪館地底,閉關靜室。
那片翠綠葉片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顧默面前,懸浮於空中,散發著柔和而玄奧的波動。
顧默睜開眼,眸中資料流已然平復,他伸出手,輕輕點向葉片。
就在接觸的剎那。
葉片驟然爆發出柔和的青綠色光芒,隨後向內收斂、凝聚,迅速在顧默面前勾勒出一道聖木身影。
正是大同聖主的意念化身!
這是聖主分割出一縷本源意念,結合聖物載體,形成的短暫化身投影!
聖主意念化身出現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
他感受到這靜室內極其異常的時間流速感。
“顧館主,冒昧以化身相見,事急從權。”聖主意念開口。
“聖主不惜耗損本源,親遣化身,顧某焉敢稱冒昧。”顧默平靜回應。
“可是古蠻族蚩煌復甦的事。”
“正是。”聖主神色凝重。
“蚩煌已脫困,其力涉時間,兇威滔天,降書通傳,一月為限。”
“我與天墟玄穹已與吾達成共識,七日之後,將聯合其他幾位道友,共赴西安,嘗試阻其勢,或至少摸清其底。”
“但能否及時,能否成功,皆是未知,三封城,需早做準備。”
顧默靜靜聽著,臉上無波無瀾。
“多謝聖主告知,蚩煌的時間之力,顧某略有推演,時間權柄,確實棘手。”
“然我三封城,亦非砧板魚肉。他若來,自有禮相迎。”
聖主化身深深看了顧默一眼,從對方平靜的語氣中,他聽出了一絲底氣。
這份鎮定,絕非盲目自信。
“顧館主似有應對之策?蚩煌非北境諸神,其力歸於一身,直指本源,規則解析之術,恐難速效。”
顧默輕笑。
“規則解析,僅為手段之一。”
“世間萬物,相生相剋,時間亦非無懈可擊……”
他眼中似有無數公式與模型一閃而逝。
“蚩煌過於依賴與迷信自身的力量與時間權柄,卻忽略了,時代早已不同。”
“個體的偉力固然可畏,但集眾之智、協同之力、以及對世界底層規則更深層次的撬動,未必不能創造以凡擊神的第二次奇蹟。”
聖主化身眸光微動:“更深層次的撬動?顧館主所指是?”
“一些尚在推演中的構想,涉及能量本質與空間結構的基礎性重塑,或許能製造出令時間效應也趨於紊亂或遲滯的場。”
顧默沒有細說,轉而問道,“聖主與玄穹尊主聯合,有幾分把握可牽制蚩煌?”
聖主沉吟片刻,緩緩道。
“若他只是初入化物境,合數位同階之力,周旋當可。”
“然蚩煌沉睡千年,融合邪祟本源,其時間之力深淺未知,最壞情形,我等或僅能拖延,難言制勝。”
“故三封城之安危,首要仍在己身。”
“吾此來,亦是想問,館主可需大同會在外圍稍作策應,或有些許資源,可助貴城加固防禦?”
顧默搖頭:“聖主好意心領。”
“三封城之防,自有體系,外部策應,恐反成拖累,資源方面,我城戰後恢復尚可,暫不缺尋常之物。”
“唯有一些特殊介質,如時光沙,界隙石髓等,用於某些特殊實驗,若聖主會有收藏,或可交易。”
聖主聞言,眼中訝色更濃。
顧默所說的這兩種材料,皆是涉及時間與空間規則的頂級天材地寶,稀世罕見,即便在大同會庫存中也屬珍品。
他不僅知道,還明確用於實驗?
“時光沙,會中確有一些庫存,但量極少。”
“界隙石髓此物更為罕見,記載中僅於三萬年前九天裂隙動盪時期,於東極歸墟之眼附近有少量噴發遺存,如今是否還有,吾亦不確定。”
聖主如實道,同時緊緊觀察顧默反應。
顧默卻點了點頭,彷彿早有所料。
“九天裂隙動盪,源於法則潮汐間歇性沖刷本界壁壘所致,週期約三萬六千年一輪。”
“上次動盪峰值在距今三萬一千四百年前,持續約百年,其間確有少量界隙石髓伴隨混沌靈氣流落本界。”
“下次大潮,按推算應在四千六百年後,聖主會中若曾於那次動盪後收集,或有所得。”
聖主意念化身,在這一刻,竟出現了明顯的波動,虛幻的身影都盪漾了一瞬!
他的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九天裂隙動盪?
上界法則潮汐?週期三萬六千年?
具體年代推算?
這些資訊,即便是他也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
而顧默,這個崛起不過數年的年輕人,竟能精確推算下次時間!
這已經不是見識廣博可以形容!
這簡直像是他親身經歷過,或者掌握著某種直達世界本源的記錄!
“顧館主,你…!”聖主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發問。
眼前的年輕人,身上的迷霧比他想象的更濃、更厚、更不可思議!
顧默似乎知道聖主為何震驚,但他沒有解釋,只是平靜道。
“聖主不必驚訝,知識傳承的途徑不止一種。”
“若有時光沙,我可用法則共鳴型魂器煉製技術或部分北境神戰中的神力規則分析資料交換。”
“至於界隙石髓,若然沒有,便罷了,我再尋他法。”
聖主強壓下心中的滔天巨浪,沉聲道。
“時光沙,可交換,細節容後再議。”
“顧館主之能,遠超吾之預估,既如此,三封城之事,吾或可多一分期待。”
他看了顧默一眼,意念化身的能量已開始不穩,逐漸變得透明。
“蚩煌之事,吾與玄穹必盡力周旋,為貴城爭取時間,望館主亦早作萬全準備,此間世界,已禁不起又一波混沌肆虐了……”
話音未落,青綠色光影徹底消散,那枚翠綠葉片也化為光點湮滅。
靜室重歸黑暗與寂靜。
顧默緩緩閉上眼睛。
他的意識,已再次沉入靈樞網路與自身推演的深海之中。
閉關,仍在繼續。
只是那平靜的表面下,應對風暴的準備工作,正在以超越外界想象的速度與維度,悄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