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神瞭望臺。
氣氛從最初的狂熱、到驚怒、再到此刻的壓抑。
劫吉看著下方戰場。
他的猛獁軍團在一次衝鋒中,因為三頭作為箭頭的戰爭猛獁突然被規動作僵直,便被震雷軍集中火力轟碎了膝蓋。
龐大的身軀如山傾般倒下,連帶衝亂了後續整整三個千人隊的陣型。
赤那的狼騎兵在一次經典的迂迴穿插中。
闖入了一片剛剛被靜寂符文陣列掃過的區域,狼群與戰士體內的祖神之力彷彿被凍住了般流轉滯澀,速度驟降。
隨即遭到了坎水軍暗流小隊和坤地軍的殘酷伏擊,丟下上千具屍體狼狽退回。
永夜使者的陰影天幕,再無法像之前那樣侵蝕光網,反而被離火軍藉助震擊基板開啟的缺口,反覆灼燒、削弱。
蟲母祭司最精銳的一支破城甲蟲群,在衝擊時,被預先埋設的微型靜寂符文的延遲地雷陣覆蓋。
甲殼的金屬光澤在規則低活性場中黯淡、脆化,隨即被能量炮轟成了漫天蟲渣。
“那些該死的東西,每一次出現都比上一次更準、更狠!”
“我們的神力無窮無盡!怎會壓不住這些旁門左道!”赤那低吼,眼中金芒卻有些渙散。
“無窮無盡?”劫吉慘笑一聲,
“看看我們的祭司們吧!看看他們蒼白的臉!維持這種程度的神力灌注,每一刻都在燃燒他們的生命和靈魂!”
“而三封城呢!他們的光網可曾黯淡半分?他們的那些古怪武器,可曾停止傾瀉,”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壓下胸腔裡某種正在崩塌的東西。
“各位,我們可能,低估了他們智慧,這意味著甚麼。”
這句話,讓瞭望臺上所有首領與神使心頭劇震。
低估?
不,不是低估,是根本從未理解。
他們信仰神靈,是因為神靈展示了奇蹟。
而三封城,正在將奇蹟拆解。
“但現在說這些有何用!”律法神法官厲聲道。
“我們已經沒有退路,此戰若敗,諸神威嚴掃地,信仰根基動搖。屆時,不止北境,整個大陸的神殿體系都會遭到質疑。”
“那就傾盡所有!”蟲母祭司眼中閃爍著瘋狂的決絕。
“祭壇還有備用祭品,那些附屬部落的俘虜,那些信仰不夠虔誠的族人,全部獻上,呼喚吾主,降下更直接的神罰。”
“對!”織夢鄉主祭面容扭曲。
“將戰場上所有死亡產生的恐懼與痛苦,全部導向夢主!請求祂投下永眠之刻!”
“唯有神蹟,唯有真正的、無可辯駁的神蹟降臨!”永夜使者黑袍鼓盪。
“才能碾碎這些瀆神者的妄想!”
他們互相望著,眼中血絲密佈,有決絕,有恐懼,更有一種被逼到懸崖邊、不得不賭上一切的猙獰。
信仰告訴他們,神靈不可戰勝。
但理智的碎片卻在尖叫。
眼前這支凡人的軍隊,正在用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一點點扳平甚至逆轉力量的天平!
不能接受!
不惜一切,也要證明——神,終究是神!
遠處,各觀察點。
大同會聖主沉默地看著戰場。
那片藍色光網,不僅沒有崩潰,反而在收縮中變得更加凝實、更加致命。
那些星星點點閃爍的、代表規則武器投放的光芒,正在緩慢擊敗神靈聯軍的龐大體魄。
“凡人的智慧…!”聖主輕嘆,“顧默,你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雲舟之上,中州世家的長老們早已沒了之前的譏諷與從容。
千里顯化鏡中,神靈聯軍那毀天滅地的攻勢,竟真的被擋住了,甚至開始被推了回來!
“那些發光的小東西,到底是甚麼法寶?”七長老的聲音有些變調。
“不像是法寶。”那位眼神銳利的世家子弟臉色蒼白。
“是技術,他們似乎找到了神術的弱點,並且能批次製造針對弱點的武器。”
“這不可能!”胖長老尖聲叫道。
“神術乃天地法則顯化,豈有弱點!定是諸神尚未全力。”
但他說這話時,底氣已然不足。
山洞內,中小神只的使者們更是鴉雀無聲。
綠色火焰中映出的戰場景象,讓他們的背脊陣陣發涼。
如果諸神盟會這樣的龐然大物,都在三封城面前陷入苦戰。
那他們這些小魚小蝦,又算甚麼?
“命運之骰。”那位信徒顫抖著擲出骰子,看著那預示顛覆與未知的點數,面如死灰。
就在所有觀察者,無論是盟友、旁觀者還是敵人,都在為戰局的逆轉而驚疑、震駭、不願相信之際。
然而這時,顧默下達了第二條關鍵指令。
“燭龍全域感知網路,標記敵方所有剩餘高價值神力節點、指揮節點、祭壇節點。”
“深淵領域緩衝平臺,所有蜂群單位,進入攻擊序列。”
“授權使用:‘規則崩解炸彈原型彈頭,裝載比例百分之三十。”
“目標:癱瘓聯軍指揮與神力供給體系,製造終極混亂。”
“執行。”
下一刻。
三封城後方,被靈能遮蔽的深淵外圍緩衝平臺,厚重的合金閘門轟然洞開。
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沒有炫目的光芒。
只有一片烏雲,悄無聲息地升上天空。
那不是烏雲。
是邪祟規則無人機。
數以十萬計、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邪祟規則無人機!
小者如拳,大者如鷹,流線型的外殼覆蓋著吸波塗層,旋翼或推進器發出低沉如蜂群般的嗡鳴。
它們雖形態各異,但在升空瞬間便自動編組,形成一片片整齊的、不斷變幻陣型的金屬雲團。
雲團之中,隱約可見一些體型稍大、腹部鼓脹的特殊型號,它們攜帶的,正是技術部根據顧默解析出的神力規則漏洞,緊急趕製出的規則崩解炸彈。
這種炸彈不產生物理爆炸,而是釋放高度特化的規則干擾場,針對性破壞特定神力結構的穩定性。
“那是甚麼?!”
無論是前線苦戰的聯軍士兵,還是遠處觀察的各方勢力,所有看到這片金屬雲的人,心中都升起了相同的、毛骨悚然的疑問。
然後,他們看到了答案。
無人機群動了。
它們如同擁有集體意志的龐大生物,分成了數十股洪流,撲向燭龍網路標記出的每一個高價值目標!
一股洪流撲向聯軍後方尚在運轉的七座主要祭壇。
它們無視了祭壇外圍倉促升起的各色神力屏障,那些屏障在接觸到無人機群外圍某種無形的規則干擾場時,便如肥皂泡般紛紛破裂。
無人機如暴雨般俯衝而下,投下一枚枚規則崩解炸彈。
炸彈落地,無聲爆開。
一圈圈肉眼可見詭異波紋急速擴散。
波紋掃過,祭壇上銘刻的古老符文瞬間黯淡、崩裂!
正在主持儀式的祭司們慘叫著捂住頭顱,七竅流血與神靈的連結被粗暴切斷甚至反噬!
沖天而起的神力光柱劇烈搖曳,隨即像被掐斷的蠟燭般熄滅!
另一股洪流撲向聯軍各級指揮節點。
它們穿過混亂的戰場,找到那些被精銳護衛的將領、薩滿、神使,投下同樣的藍色炸彈。
規則崩解場籠罩之下,指揮官們的精神聯絡被幹擾、神力加持被剝離,瞬間變成了戰場上的聾子和瞎子,甚至因反噬而失去戰鬥力。
更多的無人機群則如同收割死亡的鐮刀,在聯軍密集的軍陣上空掠過,灑下密集的、針對不同神力屬性的干擾彈雨。
狼騎兵的祖靈連結變得時斷時續,林胡猛獁的巖膚祝福忽明忽暗,永夜影裔的陰影穿梭頻頻失敗,彩雲窟飛蟲的甲殼莫名脆化……
混亂!
前所未有的混亂,在神靈聯軍中爆發!
進攻的節奏徹底被打亂,協同作戰變成各自為戰甚至互相踐踏,信仰加持帶來的狂熱在失去神力支撐後,迅速被恐懼和茫然取代。
“不!”
萬神瞭望臺上,劫吉目眥欲裂,他看著下方被攪亂的軍團,看著那些代表指揮與神力節點的光芒一片接一片地熄滅。
看著三封城的藍色觸手趁勢反推、絞殺……
一種徹骨的絕望,終於淹沒了他的心臟。
敗了?
真的要敗了?
敗給一群不信神的凡人?
敗給那些金屬造物和看不懂的規則把戲?
“神靈啊!”赤那仰天發出淒厲的狼嚎,血淚從眼角滑落。
“您難道要拋棄您最虔誠的子民嗎?”
永夜使者黑袍下的身軀劇烈顫抖,他猛地轉頭,看向其他神使,眼中是最後的瘋狂。
“我們還有最後一步。”
他的聲音沒有絕望和恐怖。
“獻祭我們自己。”
“以吾等之血肉、靈魂、畢生信仰為橋樑,強行呼喚吾主意志降臨。”
“哪怕只有一瞬,哪怕此後魂飛魄散,永墮虛無…!”
“也要讓這些瀆神者,見識真正的神威!”
祭壇已毀,常規儀式已不可能。
唯有最極端、最殘酷的降靈
以自身存在為柴薪,點燃通往神座的烽火。
瞭望臺上,一片死寂。
劫吉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是一片血紅。
“為了神靈的榮耀。”
赤那咧嘴,露出染血的獠牙:“為了聖山的永恆篝火。”
蟲母祭司、織夢鄉主祭、竊影燈神大祭司、律法神法官……
所有在場的神靈高層,彼此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絕望深處迸發出的、最後一絲殉道般的熾熱。
他們同時割開手腕,或者刺穿心臟,或者挖出眼眸,以各自信仰中最神聖也最殘酷的方式,開始獻祭自己。
鮮血並未流淌,而是化作一道道璀璨的光流,混合著他們燃燒的靈魂與沸騰的信仰,沖天而起!
七道、十道、數十道…顏色各異的波動的光柱,從萬神瞭望臺上爆發,貫穿了天空中的能量亂流,射向那冥冥之中、不可名狀的維度!
一個宏大、漠然、彷彿由無數規則疊加而成的意志,被這空前慘烈的獻祭所觸動,緩緩投下了一絲目光。
天空,驟然暗了下來。
不是黑夜降臨,而是某種更加本質的暗,吞噬了光,吞噬了聲音,吞噬了所有躁動的能量。
戰場,瞬間靜止。
無論是瘋狂進攻的聯軍,還是穩步反擊的三封城戰士,無論是盤旋的無人機,還是奔流的能量光束,在這一刻,都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一種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的意念,在所有生靈的靈魂深處直接響起。
“褻瀆…!當罰。”
真正的神罰,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