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群山,祖靈聖壇
血月當空,將嶙峋的怪石與古老圖騰柱染上一層暗紅。
這裡曾是北境異族各部祭祀祖靈與自然神靈的聖地,如今,則成了復仇怒火與新生野心的熔爐。
林胡族的劫吉、山越的巖罕、鷹族的翔風、海鬼族的滄溟、靈貓族的靈爪、蛇族的蝰影……一年前於三封城下倉皇潰敗的各族首領,如今再次聚首。
然而眾人之中還有一位比較特殊的存在,他獨坐一隅、是一名渾身籠罩在濃烈血氣與蒼狼虛影中的巨漢。
他就是狼族赤那。
兩年前於三封城下倉皇潰敗,但這一次,他的脊樑挺直,眼中燃燒的不再是與僥倖,而是某種近乎狂熱的、被神力浸染過的篤定。
如今他們的身後,矗立的是一尊尊形態各異、散發著磅礴威壓的虛影。
那是他們各自信仰的神靈,在此次神醒浪潮中,真正將目光投向了他們這些虔誠信徒。
聖壇中央,一團不斷變幻形態的幽暗光影緩緩凝聚,最終化作一個身披星辰破敗長袍、面目模糊的老者虛影。
他是群神代言神,北境諸多自然神靈中較為古老且智慧的一位,也是此次集會的召集者。
“北境的子民們,” 代言神的聲音直接在所有人靈魂中迴盪。
“封印解除,異數已生,南方的訊息,你們已知曉。”
劫吉率先踏前一步,單膝觸地,右手撫胸,姿態恭敬。
“偉大的代言神,及諸位尊神!南方的訊息,刺穿了我們最後的僥倖!”
他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
“三封城,那幫卑劣的夏狗,他們不僅用詭計與邪器擊敗了我們的勇士,更在南方大陸公然踐踏神道,屠戮神使,散佈瀆神之言!”
“他們宣稱不拜神靈,只信自己那套歪理邪說!”
“他們挖山取礦,稱之為利用規則。”
“他們殺戮信徒,稱之為清除愚昧。”
“他們甚至製造那些不潔的鐵鳥與光矛,試圖用凡人的伎倆,僭越神靈的權柄!”
巖罕緊接著上前。
“尊神在上!那顧默、那楊業,他們根本不是甚麼守城將領,他們是竊賊!是褻瀆者!”
“他們竊取大地的骨髓,用以鑄造那些汙穢的武器。”
“他們扭曲自然的法則,建造那座不敬天地的堡壘。”
“他們甚至俘獲了屍族的智者,竊取靈魂的奧秘!”
“我們的戰士,英勇的兒郎,不是敗給了勇士的刀劍,而是敗給了他們從大地、從靈魂中偷來的力量!”
“這不是戰爭,這是最卑劣的盜竊與褻瀆!”
翔風展開漆黑的雙翼,聲音尖利。
“他們玷汙了天空!那些鐵鳥,那些發出尖嘯的箭矢,它們身上沒有一絲風之靈的祝福,只有冰死的規則烙印!”
“天空是鷹族與風神的領域,豈容凡人以如此汙穢的方式橫行?”
蛇族祭司蝰影,無聲地滑行上前。
她的身形彷彿沒有骨頭,說話嘶帶著毒蛇吐信的聲音。
“代言神,及諸位尊神。”
“我蛇族,常年蟄伏於幽谷與暗河,見證自然最隱秘的迴圈。”
她的豎瞳掃過眾人。
“三封城所為,不止是盜竊與玷汙,他們在施行一種緩慢的毒殺。”
“他們讓凡人相信,無需向山林禱告、無需向暗河獻祭、無需敬畏冬眠與復甦的迴圈,只需他們的工具與公式,便能駕馭一切。”
“此乃對我等依存於自然韻律之族,最根本的否定與毒害。”
“如今,蛇神已自蟄伏中甦醒,賜下洞察幽冥與駕馭劇毒的新力,我族願將此力,化為刺向瀆神者心臟的毒牙。”
滄溟祭司晃動著觸鬚,發出溼膩的聲音。
“鹹水告訴我,他們的野心不止於此。”
“他們的觸角已在南方攪動風雨,他們的理念如同毒藻,在信仰的靜水中蔓延。”
“若任其生長,終有一日,這毒藻會纏上我們北境的礁石,腐蝕所有神聖的領域。”
靈爪輕巧地躍上一根圖騰柱頂端,舔著爪子。
“他們不相信血脈中傳承的靈性,不敬畏古老盟約賦予的力量。”
“他們只相信他們自己能拆解、能組合、能控制的東西。”
“這樣的存在,與我們,與諸位尊神所維繫的世界,從根本上就水火不容。”
每一位首領的控訴,都伴隨著他們身後神靈虛影的微微波動,散發出憤怒、厭惡、警惕的意念。
這時赤那站了出來,走到最前方,然後轉身面向眾人。
“我,赤那。狼堡之主。”
他開口,簡單的自稱卻讓空氣一凝。
“當然,那是過去,現在?很多人背地裡叫我喪家之犬。”
他扯出一個猙獰的笑。
“我的狼堡,曾經是北境三座最硬的骨頭之一。”
“我的戰士,能在雪原追獵十天十夜,喝鮮血,吃生肉,狼神賜予的勇氣與力量流淌在每一個族人的血脈裡!”
“給我統治那片土地,用爪牙和骨頭確立規矩!”
“然後,顧默來了。”
“帶著他那套該死的東西!”赤那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不是打敗了我們,尊神們,他是碾碎了我們相信的一切!”
“狼神的咆哮,壓不過他們齊射的尖嘯。”
“狼堡在燃燒,我的族人像牲畜一樣被驅趕、殺戮!我帶著剩下的人像野狗一樣逃回來,每一天都在想,為甚麼?憑甚麼?”
赤那猛地踏前一步,腳下的岩石出現裂紋,他身後的蒼狼虛影仰天做出無聲的長嘯。
赤那的目光再次投向三封城方向。
“顧默奪走了我的狼堡,我的榮耀,我不在乎南方的神怎麼想,我也不在乎最後的戰利品怎麼分!”
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迸出來。
“我,赤那,狼神在地上的獠牙,只要三封城毀滅!”
“我要親手用狼神賜予的利爪,撕開顧默的喉嚨,聽著他和他那座該死的城一起哀嚎著倒塌!”
“我要把狼堡的旗幟,插在那片廢墟的最高處!
“用他們的魂靈,祭祀狼神,祭祀所有被他們褻瀆的北境之靈!”
赤那的發言,充滿了個人化的血仇與極致的暴力宣洩。
與其他首領更多從族群、信仰層面控訴不同,卻因其刻骨的真實性顯得更具衝擊力。
他身後的蒼狼虛影也隨著他的話語,光芒大盛,煞氣滔天。
許久後劫吉才站出來作最後的總結。
“尊神們!三封城已非一城一地之患。它是插在神道秩序心臟上的一把毒刃,是投向所有信仰與古老法則的一記戰書!”
“他們擊敗我們,羞辱的不僅是我們北境勇士的尊嚴,更是對庇佑我們的諸位尊神的蔑視!”
“他們南方的作為,更證明了他們的目標,是要建立一個沒有神靈、只有他們所謂理性與技術的瀆神國度!”
“屆時,不僅我北境祖靈蒙塵,普天之下,所有神靈的光輝都將被這狂妄的陰雲遮蔽!”
他猛地抽出腰間鑲嵌著獸牙的骨刀,劃破掌心,讓殷紅的鮮血滴落在聖壇古老的符文上。
“我,林胡族劫吉,以血脈與靈魂起誓!”
“追隨尊神指引,洗刷前恥,踏平三封城,將此瀆神之巢穴,徹底從大地上抹去!”
“用顧默、楊業之血,獻祭於聖壇,重振我北境神威!”
“願尊神賜福!指引我等復仇之火!”
巖罕、翔風、滄溟、靈爪,以及更多匯聚而來的異族首領,紛紛以各自部族最莊嚴的儀式起誓。
剜心、歃血、折羽、斷須……
熾熱的仇恨與對神靈甦醒後獲得力量的渴望交織,化作沖天的戰意與信仰的狂熱。
代言神的虛影光芒大盛,蒼老的聲音帶著決斷。
“善。瀆神者,當受神罰,北境的怒火,將與此番大陸神道之公憤合流。”
“劫吉,巖罕,爾等即刻集結所有能戰之族,喚醒沉眠的祖靈戰士,與山巒、叢林、天空、水域的精靈締結戰約。”
“吾等將賜下更深的神眷,強化你們的軀體,賜福你們的武器,讓你們的神術,能真正撕裂那些瀆神的造物。”
“同時,派出你們的使者,前往南方諸神盟會。”
“告知他們,北境的神靈與子民,將站在討伐三封城的最前線。”
“此戰,不僅要奪回失去的尊嚴與領地,更要向整個大陸昭示。”
“神威不可犯,古道不可違!”
“任何試圖以凡人之智僭越神域者,必將在北境的寒風與諸神的怒火中,化為齏粉!”
聖壇四周,所有異族戰士齊聲怒吼,聲浪震得山石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