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人的隊伍在顧默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滑過破敗的官道,沒入遠方蒼茫的山林。
最初的幾十里路,景象與眾人記憶中的荒野並無太大不同。
戰火留下的焦痕,廢棄的村落,以及偶爾遊蕩的、形態熟悉的低階邪祟。
那些常見的蝕草祟,在護衛隊員們訓練有素下“嗤嗤”幾聲輕響。
幾把閃爍著淡藍光澤的風祟刀精準地沒入蝕草祟的核心。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與以往清剿邪祟無異。
“看來外面的邪祟也沒多大長進嘛。”一名年輕的護衛隊員低聲對同伴說道。
語氣中帶著一絲經過嚴格訓練後的自信。
然而,走在隊伍最前方的顧默,眉頭卻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目光並未停留在邪祟被消滅的結果上,而是眉心處吸收到了,那一絲極其隱晦的、不同於以往的規則力量。
那力量所傳遞的資訊,與普通邪祟已經產生了細微的區別。
“能量消散速率比之前快百分之三點七,規則結構崩解時存在非對稱性波動。”
顧默心中瞬間閃過一系列資料。
這不是邪祟變異,這是一種適應性的最佳化,就像是為了更高效地融入這片正在改變的環境。
這種變化,普通技術員乃至李婷婷這樣的研究人員,是難以察覺到的。
只有顧默這種特性才能提前發現其中的細微變化。
隊伍繼續前行,晌午時分,前方出現了一條幹涸的河床。
河床上有一條被往來商隊和流民踩踏出的明顯路徑,看起來是穿越這片丘陵的最佳選擇。
“館主,前方路徑清晰,可快速透過。”負責前哨偵查的人員返回彙報。
顧默卻停下腳步,目光投向那條看似尋常的路徑。
他微微閉上眼,腰間的蝕靈盞與先天之氣配合下,感知力悄然向前方蔓延。
不一會顧默睜開眼:“繞行,沿左側山脊線前進,避開河床路徑。”
命令下達,隊伍中泛起一絲微不可聞的騷動。
左側山脊線地勢陡峭,林木也更加茂密,行進難度遠大於平坦的河床。
不少隊員臉上露出不解,但基於對顧默絕對的信任,無人提出異議,隊伍立刻轉向。
半個時辰後,當隊伍在山脊線上艱難穿行時,後方負責斷後的隊員突然發出了低呼。
“你們快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下方那條他們原本要經過的乾涸河床路徑,此刻竟被一片不知從何而來的、色彩斑斕的霧氣所籠罩。
那霧氣所過之處,河床上的碎石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分解,彷彿被無形之物吞噬。
更令人心悸的是,霧氣中隱約傳來細碎的低語,直接鑽入腦海,讓幾名靈覺稍強的隊員瞬間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是甚麼東西,竟然還混合了精神干擾特性!”李婷婷失聲低呼。
她臉上血色褪去幾分,這種新型邪祟組合,記錄中從未出現過!
若非顧默提前下令繞行,整個隊伍一頭扎進去,後果不堪設想!
規則弩機或許能抵擋一部分,但在那種環境下,隊形必然大亂,技術成員的傷亡將難以估量。
一瞬間,所有之前心存疑慮的隊員,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隊伍前方,那個平靜的背影。
那目光中,原有的尊敬化為了近乎崇拜的震撼。
他們這才真切地體會到,館主所說的規則層面的變化,究竟意味著甚麼。
館長能看到他們看不見的危險!
傍晚,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紮營。
營地選址是顧默親自指定的,避開了幾處看似更平坦、更靠近水源的地方。
隊員們按照以往的經驗,熟練地開始佈置警戒符牌,挖掘防火帶,並在營地周圍撒上特製的、能干擾低階邪祟感知的避祟粉。
然而,顧默巡視一圈後,卻下達了讓所有人意外的指令。
“警戒符牌的能量輸出頻率,下調至標準值的百分之八十五。”
“避祟粉的撒佈範圍,向內收縮三尺。”
“所有人員,不得飲用百步外那處溪流的水,取水需到上游一里處我標記的地點。”
命令一出,連陳九都愣了一下:“館主,頻率下調,警戒範圍會縮小。”
“避祟粉範圍收縮,可能會留下防禦空隙,那處溪流看起來清澈見底,看起來不像有問題。”
顧默沒有過多解釋,只是走到一處剛剛插下的警戒符牌旁。“感知一下。”
陳九凝神感應,初時不覺,細察之下,臉色微變。
他感覺到符牌散發出的能量波動,與周圍環境產生了一種極其微弱的排斥感,就像水滴落在油紙上,難以真正融入。
這種排斥在平時無關緊要,但在如今規則敏感的環境下,反而可能像黑夜中的燈塔,吸引某些對規則擾動異常敏感的存在。
“我明白了!”陳九凜然,立刻傳令調整。
至於避祟粉。
一名老隊員在收縮範圍時,下意識地用匕首撥弄了一下。
原本計劃撒粉區域邊緣的土壤,赫然發現土壤下幾寸深處,有一些細密的白色脈絡,正在微微蠕動。
似乎對避祟粉的主要成分產生了某種興趣。
而關於水源,雖然不解,但無人再敢質疑。
後勤隊員乖乖地多走一里路,去顧默指定的上游取水。
後來有隊員好奇,在下游那處看似清澈的溪水邊停留觀察。
竟看到幾隻前來飲水的林鼠,在喝水後不久,便開始行為癲狂,互相撕咬,體表甚至浮現出不規則的石化斑塊。
夜幕降臨,營地中央燃起了幾堆特製的篝火。
隊員們圍著火堆,沉默地進食、檢查裝備。
氣氛不復出發時的輕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凝重。
白天的經歷,尤其是顧默那神乎其神的預判和指令,讓他們深刻認識到,外界已然不同。
以往的經驗,很多都已靠不住。
赤哲大師坐在顧默身旁,手中翠綠法杖插在地上,微閉雙目,感受著周圍自然的呼吸。
他忽然輕聲對顧默道:“館主,這片山林在哭泣,它的韻律變得雜亂而痛苦,有些規則正在被強行扭曲!”
顧默目光穿過營地外無邊的黑暗。
“不僅僅是扭曲,是在重組,舊的框架正在崩塌,新的秩序或者說無序,正在生長。”
“你感受到的哭泣,或許只是這重組過程中,微不足道的雜音。”
就在這時,營地西北角,一組按照舊有經驗、未被及時撤換的預警小符陣,突然毫無徵兆地爆出一團刺眼的火花。
隨後徹底黯淡下去!
“敵襲!”陳九瞬間彈起,護衛隊員們立刻進入戰鬥位置。
然而,營地外一片死寂,沒有任何邪祟活動的跡象。
顧默起身,走到那組失效的符陣旁,蹲下檢查。
符陣的核心符文已經燒燬,殘留的能量波動顯示,它並非遭受了外部攻擊。
而是其內部能量流轉在某一瞬間,與外界某種突然增強的規則背景波發生了劇烈衝突,導致了過載崩潰。
“是規則潮汐的峰值恰好經過。”顧默站起身宣佈。
“週期比預估的縮短了百分之二十,今後所有能量裝置的執行值,需重新計算。”
他看向面露愧色的陳九,繼續說道:“記住,從此刻起,我們腳下的土地是需要時刻警惕的物件。”
“在這裡,經驗會成為你的墳墓,唯有不斷學習、適應,甚至預判規則的流向,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顧默的話語,如同烙印般刻入了每個人的心中。
他們徹底明白,顧默所說的黑森林時代,並非一個遙遠的預言,它已經開始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