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楊大帥鄭重其事的詢問與合作意向,顧默並未立刻給出宏大的藍圖或急切的要求。
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然後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是他特有的那種分析問題的冷靜腔調。
“楊帥,荒地改造,其核心並非簡單的增產糧食,而在於構建一個穩定、可持續的能量與物質迴圈系統。”
“目前五千畝生態網路,只是一個初級驗證平臺。”
“它證明了利用邪祟規則、引導外部能量注入,可以實現區域性環境的快速最佳化與作物超常生長。”
“但系統尚存諸多冗餘節點,能量利用效率不足三成,規則衝突的緩衝機制也需最佳化,距離真正的穩態還有相當距離。”
楊大帥聽得十分專注,雖然有些術語不甚明瞭,但他能抓住核心。
顧默關注的,是技術本身更深層次的完善與最佳化,而非一時的糧食產量。
“顧館長的意思是,眼下仍需以鞏固和完善現有技術為主?”
“正是。”顧默點頭。
“盲目擴張面積,若底層系統不穩,一旦某個節點崩潰,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導致前功盡棄,風險與收益不成正比。”
“當務之急,是提升現有網路的穩定性和能量轉化效率。”
“這需要更多的實驗資料,更精密的技術迭代,以及對更多種類邪祟規則的解析與整合。”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糧食產出會隨著系統最佳化而穩步提升,足以緩解當前壓力,併為後續推廣積累經驗和種子。”
楊大帥沉吟片刻,他本是期待一個迅速擴張、短期內就能與北漠全面抗衡的計劃,但顧默的謹慎與務實,反而讓他更加安心。
亂世之中,一個不盲目冒進、深知根基重要的合作者,更為可貴。
“那依顧館長之見,這完善階段,需要我軍如何配合?資源、人手,但說無妨。”
顧默早有腹案,清晰列出:“首先,穩定的高階材料供應,尤其是星紋銀、導能紫銅以及清單上的幾種稀有礦物,這是構建和最佳化符文陣列的基礎。”
“其次,我需要一片更大的、受嚴格保護的實驗區,用於測試新的生態模型和應對可能出現的系統風險,避免波及已建成區域。”
“最後,是關於情報共享。”
“北漠‘狼血戰士’計劃、古蠻族動向,以及其他勢力在類似技術領域的進展。”
“知己知彼,方能確保我們的技術路線始終保持領先,並能預見潛在威脅。”
他沒有要求直接的兵權或過多的政治承諾,所有要求都緊緊圍繞著技術的深化與發展。
楊大帥聽完,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顧默的目標純粹而明確,這讓他非常滿意。
“好!這些條件,老夫一概應允!”
“即日起,西北軍庫藏相關材料,優先供應鎮邪館!實驗區劃撥與情報共享,由王管事與你直接對接,暢通無阻!”
大事敲定,房內的氣氛更為融洽。
楊大帥順勢將話題引向了更廣闊的天地。
“顧館長眼光獨到,不知對如今天下大勢,有何看法?各方勢力,逐鹿中原,依你之見,最終誰能脫穎而出?”
這是一個宏大的問題,充滿了試探與期待。
顧默略一思索,依舊用他那種近乎剝離情感的視角分析道:
“天下大勢,如同一個複雜的多變數系統。皇權崩解,舊秩序失效,可以視為系統底層規則被改寫。”
“目前各方勢力,可視為在全新規則下探索不同發展路徑的程序。”
“北漠,路徑依賴強,信奉暴力與掠奪,短期爆發力高,但社會結構單一,技術樹可能偏向於生物質能與血祭強化,可持續性存疑,且存在內部倫理風險。”
“秦家革新派,試圖建立高效的新秩序,但面臨路徑選擇的內部衝突,且其建立秩序的目標本身,可能在未來形成新的系統僵化節點。”
“殘夏朝廷與其他軍閥,大多在舊系統框架內修修補補,缺乏根本性的創新,難以適應全新的環境引數。”
他最後總結道:“至於誰能最終勝出,取決於哪個程序能最快找到適應新規則的最優解,並具備足夠的抗干擾能力。”
“這並非簡單的武力或道義之爭,更像是一場宏大的文明演化實驗。”
“技術、制度、文化、乃至個體力量的提升,都是其中的關鍵變數。”
楊大帥聽得目光連閃。
顧默的分析,完全跳出了傳統的忠奸、強弱、正邪的敘事框架,將天下紛爭看作一個冰冷而客觀的系統演進過程。
這種視角,冷酷,卻直指本質。
他不由嘆道:“顧館長之見,真是,別開生面。
“今日,聽君一席話,前路漸分明啊……!”
“如此看來,我西北軍能與顧館長合作,專注於此地發展,夯實根基,倒不失為一條穩妥之道。”
顧默微微頷首:“立足當下,最佳化自身系統,增強抗風險能力,方能在未來的系統震盪中,擁有更多的選擇權與存活機率。”
幾人深入的交談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最終,雙方在友好而務實的氣氛中達成了深度合作的共識。
顧默婉拒了宴席邀請,帶著明確的資源承諾和合作框架,在王管事的陪同下離開了帥府。
書房內,楊大帥獨自坐在主位上,望著顧默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語。
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護衛先天,此刻才低聲開口:“大帥,此人如何?”
楊大帥緩緩收回目光,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此子,非常人也。”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來形容。
“他心中無忠君,無狹義之道,甚至無明確的善惡藩籬。”
“他看待這世間萬物,包括你我,包括這天下大勢,都如同匠人審視材料,學者分析資料。”
“但正因如此,他反而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徹,都更清楚自己想要甚麼,該怎麼做。”
“他不求權,不圖名,只執著於他口中的技術與系統,這看似超然,實則蘊藏著難以想象的力量與潛力。”
楊大帥語氣帶著一絲慶幸,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警惕。
“與他合作,是我西北軍之幸。但也要記住,我們永遠無法用傳統的恩義或權位去束縛他。”
“維繫我們之間關係的,唯有共同的利益,以及對他所追求之道的尊重與支援。”
“他是一把鋒利的、前所未有的刀,用好了,可割除痼疾,開闢新天。”
“但若用之不當,亦可能傷及自身。”
“傳令下去,凡涉及顧默及鎮邪館之事,務必以最高規格禮遇,全力滿足其合理需求。”
“同時,密切關注其技術進展,但絕不可有任何窺探或掣肘之舉。”
“是!”護衛先天肅然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