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一彎殘月孤懸天際,灑下清冷的光輝。
鎮邪館深處小院中,顧默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悄無聲息地翻過高牆,落入外面的巷道。
他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勁裝,外罩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將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下。
心念微動,初窺門徑的驚鴻步已然展開。
不同於白日裡在院中的全力施為,此刻他的動作更為內斂、高效。
雙腳落地無聲,彷彿踩在棉絮之上,每一次足尖輕點地面,身形便如被微風托起,倏忽間滑出數丈之遠。
街道上偶爾可見的碎石、雜物,在他腳下彷彿成了借力的跳板,身形轉折間圓融自如,速度快得只在常人眼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便已消失在巷尾。
他並未刻意追求極限速度,而是將這種身法融入日常的移動之中,體會著先天真氣在雙腿經脈中流淌、爆發、收斂的細微變化,使其越發純熟。
三封城的夜晚,並未因黑暗而沉寂,反而展現出與白日截然不同的、畸形的活力。
顧默如同一個幽靈,穿梭在建築物的陰影中,目光冷靜地掃過這座邊界巨城的夜貌。
他首先經過的是西北軍控制的核心商業區。
即便已是深夜,一些酒樓、賭場依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賭場門口,衣著暴露的女子嬌笑著招攬客人,裡面傳出骰子碰撞的脆響、賭徒聲嘶力竭的嚎叫,以及贏錢的狂笑與輸錢的咒罵。
空氣中瀰漫著酒氣、脂粉味和一種金錢與慾望交織的躁動氣息。
穿過幾條街道,便進入了三方勢力交錯的灰色地帶,這裡的夜晚更加喧囂混亂。
沿街可見簡陋的攤位,售賣著來路不明的貨物。
有北漠商人擺出的、還帶著血腥氣的獸皮和粗礪的礦石。
有西荒部落民帶來的、裝在瓦罐裡不斷蠕動的怪異蟲豸和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巫藥。
也有大夏風格的攤位上,陳列著鏽跡斑斑的刀劍、殘缺的古籍,甚至還有一些被黑布蒙著、偶爾傳出輕微嗚咽聲的籠子。
這裡是黑市的樂園。
顧默看到有人在進行軍械交易,幾把保養得不錯的制式弓弩被快速包裹起來,塞進裝滿草料的馬車夾層。
也看到有人在一處陰暗的角落裡,為幾包疑似違禁藥材的價格爭得面紅耳赤。
更遠處,靠近北漠狼庭控制區的方向,隱約傳來牲口市場的喧囂,那是夜間進行的奴隸貿易。
哭喊聲、呵斥聲、皮鞭抽打聲與買家挑剔的議論聲混雜在一起,勾勒出亂世中最赤裸裸的血腥與殘酷。
“上好的崑崙奴,筋骨強健,能扛能打!”
“南邊逃難來的小娘子,識文斷字,價格從優!”
叫賣聲此起彼伏,將活生生的人明碼標價。
三封城,這座位於三大勢力夾縫中的城池,因其獨特的地理位置,成為了各方物資、資訊乃至人口流轉的樞紐。
白天或許還維持著表面的秩序,到了夜晚,所有的規則都讓位於利益與實力,各種見不得光的交易在此刻粉墨登場,展現著它混亂而繁榮的另一面。
顧默的目光掃過這些場景,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他如同一個冷靜的記錄者,將這些資訊納入腦海,豐富著對這座城市的認知。
他的主要目的,依舊是收集邪祟資訊和能量。
憑藉著對能量波動的敏銳感知,他避開人群,專往那些陰氣較重、傳聞有邪祟出沒的廢棄宅院、偏僻巷弄甚至地下排水系統探查。
途中,他順手解決了幾隻遊蕩的低階遊祟和一隻隱匿在古井中、試圖拖人下水的溺死鬼祟。
眉心漩渦無聲運轉,將這些邪祟殘骸轉化精純的能量,匯入丹田,雖然總量不多,但積少成多,亦是修行資糧。
當他繞行至靠近西城門附近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停下了腳步。
即便是在深夜,西城門外依舊火光通明,人聲嘈雜。
藉著火光可以看到,黑壓壓的一片,足有數百名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聚集在城外空地上,他們眼神麻木,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與對未來的茫然。
城門並未完全開啟,只留了一道側門。
側門之外,涇渭分明地站著三撥人馬。
一撥穿著西北軍的制式皮甲,一撥是披著狼皮襖、氣息彪悍的北漠狼庭武士,另一撥則是服飾混雜、佩戴著各種骨飾和奇特武器的西部百族盟人員。
他們如同挑選牲口一般,審視著這些新來的流民。
“你,出來!對,就是你!內勁幾層?可會打造兵器?”
一名西北軍的小軍官指著一個身材還算壯實的漢子喝道。
那漢子怯生生地回答:“回軍爺,小的內勁三層,會點打鐵的手藝。”
“過來登記!以後跟著軍械所幹活!”軍官滿意地點頭,示意手下將人帶到一邊。
另一邊,一個北漠武士看中了一個眼神兇狠的漢子。
“嘿!那個,看你樣子殺過人?過來,我們狼堡缺敢打敢拼的好漢!來了有肉吃,有酒喝!”
兇狠漢子猶豫了一下,看著北漠武士手中晃動的酒囊和肉乾,嚥了口唾沫,默默走了過去。
百族盟的人則更關注一些看起來懂得草藥、或者身體柔韌、適合學習某些特殊技巧的人。
“小姑娘,我看你手腳靈便,可願跟我學習侍奉自然之靈?保你免受飢寒之苦。”一個穿著五彩布袍的百族盟女子,對一個看起來機靈些的少女說道。
但凡有些力氣、有些手藝、或者看起來有培養價值的流民,很快就被三大勢力瓜分殆盡,登記造冊,帶入城內。
而剩下更多的,是那些老弱婦孺,或者實在沒甚麼特長、身體孱弱之人。
他們蜷縮在一起,無人問津,眼神中最後一點希望的光芒也漸漸熄滅,只能在寒冷的夜風中瑟瑟發抖,等待著或許更加悲慘的命運。
城牆上的守衛對此視若無睹,顯然早已習慣。
顧默隱在暗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搶人……!”他心中默唸。
亂世之中,人口,尤其是具備勞動能力、戰鬥潛力或特殊技能的人口,是最重要的資源之一。
三大勢力如此急切地搶奪流民中的“優質”部分,其目的不言而喻。
補充兵員、擴張勢力、儲備人才,以應對未來可能更加激烈的衝突與動盪。
這印證了夜梟和李承業之前帶回的資訊,天下的混亂正在加劇,各方都在未雨綢繆,積蓄力量。
然而,顧默的目光越過那些被爭搶的壯丁,落在那群無人理會的孱弱流民身上,又掃過眼前這座在夜色中喧囂與寂靜並存的巨大城池。
“三封城雖地處樞紐,交易繁盛,但本質上,它是一座建立在資源輸入上的城市。”
他冷靜地分析著。
“本地土地貧瘠,糧食產量有限,飲水也多依賴地下水脈和部分受保護的河流,隨著人口不斷湧入。
無論是主動投奔還是被動收攏的流民,糧食、飲水、燃料等基本生存資源的壓力只會越來越大。”
“目前或許還能依靠商業流通和各方庫存維持,一旦外部輸入受阻,或者內部消耗超過某個臨界點……?”
資源危機,將是懸在三封城頭頂的一把利劍,也可能成為未來各方勢力矛盾的爆發點。
更是像鎮邪館這樣新興組織必須考慮和應對的潛在挑戰。
“實力是根本,但生存與發展,離不開資源的支撐。”顧默將這一點深深記在心中。
收集了足夠的邪祟能量,也觀察到了足夠的資訊,顧默不再停留。
驚鴻步再次施展,身影融入夜色,悄無聲息地返回了鬼哭坳深處的院落。
彷彿從未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