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顧默帶著夜梟、李婷婷、吳風吳鳴兄弟，以及幾名負責搬運裝置和警戒的隊員來到永寧街時，整條街道都透著一股異樣的乾淨。
並非衛生上的整潔，而是一種缺乏生氣的死寂。
與僅一街之隔的熱鬧坊市相比，永寧街，尤其是靠近甲柒號的那一段，行人寥寥，且都步履匆匆，眼神不敢往那扇氣派卻陰森的大門瞟。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門歇業，窗欞上落滿灰塵。
只有少數幾戶人家還頑強地居住著，但門窗緊閉，門口懸掛著各式各樣、新舊不一的辟邪物件。
從八卦鏡到桃木劍，從符籙到風鈴，琳琅滿目，卻更像是一種絕望的心理安慰。
“就是這裡了。”
夜梟的聲音透過面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指向街道深處那棟被高牆環繞的宅院。
即使相隔數十丈，眾人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無形的壓力。
一種冰冷的、帶著惡意的注視感，彷彿有甚麼東西正透過那層油汙般的扭曲光暈，打量著門外的不速之客。
顧默面無表情，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他沒有立刻靠近大門，而是開始下達指令。
“吳風，吳鳴，以宅院大門為圓心，半徑三十丈，佈設第一層觀測點。”
“能量波動感應、聲音採集筒、地脈微震儀，按標準程式佈置。”
“是！”
吳風吳鳴立刻帶著裝置和幾名隊員行動起來，他們動作迅捷，在街道兩側的屋頂、牆角等隱蔽處開始安裝各種小巧的銀器或玉質裝置。
“李婷婷，準備行動式測靈盤和長距顯跡鏡，記錄大門及圍牆周邊能量場梯度變化，每五息記錄一次初始資料。”
“明白，顧隊。”
李婷婷從特製的工具箱裡取出一個羅盤大小的銀盤和一支可以伸縮的、帶有複雜透鏡的銀管。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按照顧默教導的方法進行操作。
然而，當她將測靈盤的探針指向鬼宅大門時。
盤面上的指標並非穩定地指向某個方向或穩定在某個數值，而是開始瘋狂地、無規律地左右搖擺、上下跳動，時而劇烈震顫，時而幾乎停滯。
“顧隊！這測靈盤的讀數完全亂了！”
李婷婷的聲音帶著驚愕。
“能量場不是穩定的紊亂，而是而是在多種極端狀態間毫無徵兆地跳躍！”
“陰寒屬性在瞬間切換，根本無法捕捉規律！”
她調整長距顯跡鏡，試圖觀察那層扭曲光暈的結構，但鏡片內看到的只是一片混沌的、不斷翻滾的色塊和線條，彷彿有人將不同的顏料潑灑進一個瘋狂的漩渦。
“記錄現象，不必強求規律。”
顧默的聲音依舊平靜，他走到李婷婷身邊，親自接過顯跡鏡觀察了片刻。
“混亂本身，就是一種資訊，這說明內部的規則並非一成不變，或者其能量結構處於一種極不穩定的活躍狀態。”
他放下銀管，目光掃過那扇大門。
“繼續記錄，注意讀數突變的瞬間。”
“是否與周圍環境的細微變化如風聲、落葉、遠處的人聲存在關聯。”
“是。”李婷婷壓下心中的不安，專注地記錄下那一片混亂的資料，並在旁邊標註時間點和觀察到的環境細節。
接下來的大半天時間，顧默團隊就在這永寧街上進行著各種在外人看來莫名其妙的操作。
他們用特製的、包裹著銀粉的絲線測量大門與周圍建築物的角度和距離。
他們用不同材質的木、石、金屬小球，以不同力度和角度滾向大門方向，觀察其軌跡變化。
而每一次測試，反饋回來的資料都顯得光怪陸離，自相矛盾。
測靈盤的讀數依舊狂亂。
聲音採集筒錄下的，除了正常的環境音，偶爾會夾雜一絲極其微弱、無法分辨來源的、類似孩童輕笑或嘆息的雜音，但轉瞬即逝，無法復現。
地脈微震儀則記錄到一些極其細微、但頻率奇特的震動，與已知的任何地質活動或人為活動都不相符。
“顧隊，資料太亂了，幾乎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關聯性。”
李婷婷看著記錄本上那些互相矛盾的符號和數字，眉頭緊鎖。
“這比鬼哭坳初期的資料還要糟糕得多。”
“鬼哭坳至少還有能量淤積的脈絡可循，這裡就像一鍋完全沸騰、甚麼都看不清的滾水。”
陳九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嘟囔。
“顧哥，咱們這忙活大半天，連門都沒進，就光在外面捅捅咕咕，能看出個啥呀？”
“我看那些躲在暗處的傢伙，都快憋不住笑了。”
在永寧街兩頭的陰影裡，屋簷上，甚至對面空置店鋪的窗縫後，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看到顧默等人只是在門外擺弄各種奇怪儀器，遲遲不敢踏入一步，各種訊息和議論早已透過隱秘的渠道傳開。
“嘖嘖，還以為多厲害呢，在門口鼓搗一天了，連門檻都不敢碰。”
“我就說嘛，一二三木頭人那是測量出來的？”
“真當是修房子呢？”
“看來鬼哭坳真是他們運氣好，碰上那詛咒自己消停了。”
“散了散了，沒戲看咯，估計明天就得找藉口推了這單子。”
這些議論聲雖小，但如何能瞞過顧默和夜梟的耳朵。
夜梟面具下的眼神冰冷，掃過幾個隱藏不善目光的方向，低聲道：“顧兄，聒噪之輩甚多。”
顧默卻仿若未聞，他正蹲在地上，看著吳風剛剛用銀針從大門前土壤不同深度取出的樣本。
樣本的顏色、質地乃至散發出的微弱氣息，都與幾步之外的正常土壤有著細微卻關鍵的差別。
“無妨。”顧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記錄完成了嗎？”
“完成了，顧隊。所有初步觀測資料都已記錄歸檔。”
李婷婷合上厚厚的記錄本，臉上仍帶著未能破解謎題的沮喪。
“好，收隊。”顧默下令。
“今日到此為止。”
隨著顧默的命令，團隊開始有條不紊地回收裝置，清理現場，然後在那眾多或失望、或譏諷、或好奇的目光注視下，沉默地離開了永寧街。
他們忙碌了一整天，測得了海量混亂不堪的資料，卻連那扇鬼宅的大門都未曾真正靠近。
在絕大多數旁觀者眼中，這無疑是一種露怯，是鎮邪館面對真正恐怖時無能為力的表現。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在轉身離去的那一刻，顧默的眼中非但沒有絲毫氣餒，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如同獵人終於發現獵物蹤跡般的銳利光芒。
混亂的資料背後，往往隱藏著最真實的規律。
而他已經捕捉到了一些，常人無法理解的、屬於那一二三，木頭人規則的，細微的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