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位於荒廢官道旁的山坳裡,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顧默一行人疲憊卻警惕的臉龐。
短暫的休整中,莫玲走到了顧默面前。
她的眼神複雜,有感激,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堅定。
“顧默,”她輕聲開口,打破了沉寂,“西安城已成過往,接下來,你們有何打算?”
顧默正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篝火,讓火焰燃燒得更充分,聞言也沒抬頭:“找一處能立足的地方,活下去,然後繼續我的研究。”
莫玲道:“我和趙公子,必須回京城。只要把趙公子安全帶回去,才能把我父親從獄中救出來。”
“我想對你說的是,眼下大夏處處烽煙,但京城終究是帝國中樞,有最強的軍隊和最完善的防禦,是這片亂世中,最後的安全之所。”
她目光誠摯地看向顧默。
“你可以考慮和我們一起去京城。”
“你的能力,是我生平僅見,留在外面,太危險了。”
“不如隨我們一同前往京城,以你的本事,定能在京城站穩腳跟,獲得朝廷重用,遠比在外漂泊、與邪祟和流寇搏命要強。”
不等顧默回答,一直豎著耳朵聽的趙遠立刻湊了過來。
他身上的錦袍早已破爛不堪,但此刻臉上卻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倨傲。
“莫司長說得對!”趙遠用他那特有的、帶著幾分施捨意味的語氣說道。
“顧默,你能把我們帶出來,算你有些小聰明,但這亂世,光靠點小聰明是活不長的!”
“京城!那可是天子腳下,匯聚天下氣運之地,有城牆高百丈,有皇家供奉堂的高手如雲,更有無盡的資源和機會!”
他見顧默依舊沒甚麼反應,只是專注地看著火堆,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帶著幾分譏諷:
“你不會真想著帶著這幾個人,在外面找個山溝溝就稱王稱霸吧?”
“簡直是笑話!放眼整個大夏,除了京城,還有甚麼地方稱得上安全?”
“還有甚麼地方配得上你那點…嗯…本事?”
“你這是典型的目光短淺,只看得見眼前的一畝三分地,沒有真正的大格局!”
“小打小鬧終歸上不了檯面,只有到了京城,你才知道甚麼是真正的天地!”
顧默終於停下了撥弄火堆的動作,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趙遠,最後落在莫玲臉上。
“京城很好,但不適合我。”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那裡的規矩,未必是我想要的規矩。至於安全…!靠城牆和他人得來的安全,太過脆弱。”
“我的路,我自己會走。”
“你……!”趙遠被顧默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噎得臉色發紅,還想再說甚麼,卻被莫玲輕輕扯一下衣角。
“趙公子人各有志,我們不便強求,此番顧默救命之恩,我們沒齒難忘,若他日有緣京城再見,定會重謝。”
聽到莫玲的話,趙遠冷哼一聲也不在說甚麼。
顧默看向莫玲,臉上沒甚麼反應,只是吐出:“保重。”兩個字。
莫玲不再多言,拉了拉一臉不忿的趙遠,與那先天護衛稍稍收拾,便藉著夜色,向著東方京城的方向而去。
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篝火旁暫時安靜下來。陳九往火裡添了把柴,嘟囔道:“京城?聽著是挺好,可這一路上,得穿過多少混亂的地界?但願他們能平安到達吧。”
就在這時,李婷婷領著一箇中年男子走了過來。
“顧隊,這是我爹。”李婷婷介紹道。
顧默抬眼望去。
只見這男子約莫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瘦,面板因常年奔波顯得有些粗糙,但一雙眼睛卻透著一股商賈特有的精明和歷經風霜的沉穩。
他穿著看似普通但用料紮實的深色棉袍,雖然此刻有些狼狽,舉止間仍保持著一種不卑不亢的氣度。
“顧隊長,老朽李承業,多謝您對小女的照顧,更多謝您帶我們父女脫離西安城那等絕地!”
李承業對著顧默深深一揖,語氣誠懇。
“李伯父不必多禮,舉手之勞。”顧默虛扶了一下,示意他坐下說話。
李承業在火堆旁坐下,搓了搓手,很自然地接過了話頭:“方才那位趙公子的話,老朽也聽到了一些,他說京城安全,這話對,也不全對。”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回憶之色:“老朽是個行商,這些年大夏十三州,不敢說走遍,也跑了七七八八。”
“如今這世道,唉,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廟堂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
各地邪祟作亂不過是表象,根子上,是這朝廷早已爛透了!”
他的聲音壓低了少許,帶著一種深切的憂慮:“就拿咱們周邊這幾座曾經還算繁華的大城來說吧!”
北面的大雁城,原城主和鎮邪司長官,三個月前就被一股自稱淨世教的新勢力給砍了腦袋。
那淨世教的首領,據說原本是個不得志的散修,不知從哪得了本邪門功法,能操縱一種叫香火祟的東西,蠱惑了無數流民。
現在大雁城是他說了算,不認朝廷,只認淨世天尊,城內規矩古怪得很,外來人進去,稍有不慎就會被當作邪魔燒死。”
“還有西邊的鐵礦堡那裡倒沒易主,但更慘。”
“礦洞裡挖出了不得了的東西,像是一種熔岩祟,能附身礦工,力大無窮且渾身滾燙。”
“現在整個堡壘幾乎成了鬼域,活著的人都縮在幾個高層區,靠著庫存苟延殘喘,城外到處都是被感染的火屍,比西安城的屍傀還兇悍。”
“還有南邊的河灣集,那裡水路通達,本是商賈雲集之地。”
“現在嘛,幾個最大的商會和本地幫派聯手,組建了個商盟,算是割據一方。”
“他們有錢,僱了不少武者,倒是勉強維持著秩序,但苛捐雜稅多如牛毛,而且聽說水裡有水鬼祟作怪,經常有船隻連人帶貨神秘消失。”
李承業嘆了口氣,總結道。
“所以說,顧隊長不願去京城,未必是壞事。”
“京城如今就是個巨大的漩渦,各路權貴爭權奪利,對地方上的苦難視而不見。”
“外面這些城池,有的如大雁城,是妖人作亂,有的如鐵礦堡,是邪祟失控;有的如河灣集,是豪強割據。”
“共同點是,朝廷的政令,早已出不了京畿之地了,這大夏怕是真要變天了。”
他看向顧默,目光中帶著商人的審慎和一絲期待。
“顧隊長要找地方立足,依老朽淺見,需避開這些明顯的大勢力範圍,找一個或許不那麼起眼,但有一定基礎,且邪祟規則相對容易應對的地方。”
“老朽這些年攢下些人脈和訊息,或許能幫上點忙。”
顧默靜靜地聽著,篝火在他深邃的眸子裡跳動。
李承業的這番話,像是一張粗略卻至關重要的地圖,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這個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加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