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正屋的燭火已燃至過半。
顧默將第七張實驗記錄紙鋪在棺木改裝的案臺上。
紙上用炭筆勾勒著女鬼祟的形態簡圖,旁側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虛化時透明度百分八十,可穿透木質障礙;實體化時密度接近常人,銀器觸碰會產生氧化反應。
他抬頭看向角落的女鬼祟,她仍在三角禁錮區內掙扎。
白衣在聚光下泛著淡淡的灰霧,是陰氣尚未完全凝聚的徵兆。
“先確認轉換的能量基礎。”顧默自言自語。
他起身走到屋角的燭臺旁,將三支新燭同時點燃。
火焰驟然變亮,屋內陰氣被明顯壓制。
原本在虛實間自由切換的女鬼祟動作猛地一頓,虛化的身體竟開始變得凝實,青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
顧默抬手用銀鏡將部分燭光反射到屋外,屋內光線稍暗,她立刻抓住機會,身體透明度瞬間提升,化作一道白影往禁錮區邊緣飄去。
卻在觸碰到血符紅光時被彈回,發出短促的嘶鳴。
顧默在紙上補充。
實驗一:光線強度與陰氣濃度負相關,陰氣濃度≥五成時,轉換間隔三息,陰氣濃度≤三成時,轉換間隔延長至十息,且實體化需額外消耗陰氣。
結論:陰氣是虛實轉換的核心能量源,光線透過壓制陰氣間接影響轉換效率。
他吹滅兩支蠟燭,屋內重回中等亮度,陰氣緩緩回升。
接著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銀質小瓶。
這是他三天前剛研發出的凝陽露。
瓶身刻著細密的刻度,透明液體裡懸浮著極細的陽燧石粉末,湊近能聞到淡淡的松脂味。
比起極陽粉,凝陽露濃度更易控制,揮發速度慢,還能精準作用於區域性區域,最適合做劑量實驗。
顧默用配套的銀勺舀出零點五毫升凝陽露,小心倒入一個帶細嘴的小瓷壺,緩步走到禁錮區外。
此時女鬼祟正維持著實體化,蒼白的手指抓撓著空氣,似乎想撕裂那層無形的屏障。
他將瓷壺傾斜,細嘴對準女鬼祟的方向,透明的凝陽露順著壺嘴滴下,如同細碎的水晶落在空中。
液體剛觸到她的白衣,就發出“滋滋”的輕響,淡白色的水汽從衣料上冒起。
女鬼祟像被燙到般猛地後退,身體瞬間虛化,未完全落地的凝陽露毫無阻礙地穿過她的身體,滴在地面的枯葉上,將葉片灼出一個個細小的焦洞。
實驗二:凝陽露劑量零點五毫升,作用於實體化目標。
現象:目標快速虛化躲避,僅衣料表面產生輕微灼痕,無明顯損傷。
顧默邊記錄邊調整劑量,這次舀出1毫升凝陽露。
液體落下時,女鬼祟依舊選擇虛化,但凝陽露穿過她身體的瞬間,她虛化的輪廓竟出現了短暫的扭曲,青灰色的眼睛裡閃過痛苦,周身的灰霧都淡了幾分。
顯然,液體中的陽屬效能量雖沒直接灼傷她,卻打亂了陰氣的凝聚節奏。
當劑量增加到二毫升時,變化驟然出現。
顧默將凝陽露一次性灑出,透明的液體在空氣中連成一道細弱的水線。
剛靠近女鬼祟,她剛要虛化的身體突然僵住,像是被無形的手按住,虛化的輪廓瞬間凝實了大半,只能維持實體化承受液體的灼燒。
白衣上的水汽瞬間變濃,還帶著淡淡的焦糊味,她發出淒厲的尖嘯,身體蜷縮起來,裸露的手腕上浮現出細小的紅痕。
顧默立刻收回瓷壺,用銀鏡反射燭光碟機散殘留的陽屬性氣息。
他要的是控制,而非摧毀這唯一的研究樣本。
實驗二補充:凝陽露劑量二毫升,強制目標維持實體化五息,造成表皮輕微灼傷。
結論:凝陽露劑量超過一毫升可干擾陰氣結構,二毫升以上可短暫切斷虛化通道,強制實體化。
劑量值:一到二毫升為‘干擾區間,2毫升以上為強制區間。
顧默將實驗記錄紙疊收好,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連續兩個時辰的觀察與記錄,連他也難免有些疲憊。
他抬頭望向窗外,暮色已沉,亂葬崗方向傳來陰鴉此起彼伏的呱呱聲,夾雜著蝕骨祟爬過墳堆的細碎骨擦音。
“該去收割邪祟了。”顧默拿起水壺灌了幾口水。
清理邪祟是每日必做的事。
義莊底下的陰脈如同一塊巨大的磁石,每天都會吸引新的低階邪祟從亂葬崗深處聚攏過來。
若是放任不管,邪祟數量過盛會衝破他佈下的陰氣導流陣,甚至可能驚擾到角落裡的女鬼祟。
但他也不會清理得太徹底,外圍沒了邪祟警戒,又容易讓暗處的眼睛趁虛而入。
他需要維持一個微妙的平衡。
既讓邪祟成為義莊的天然屏障,又不讓它們失控。
顧默抓起靠在門邊的弓,腰間別好封邪瓶與極陽粉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
冷風瞬間裹著腐土與枯骨的氣息撲來,颳得他額前的碎髮向後飄。
亂葬崗的夜色比城內更濃,僅有的一點月光被雲層遮得只剩朦朧的光暈。
錯落的墳堆像一個個沉默的黑影,半倒的枯樹椏枝伸向天空,如同乾枯的鬼爪。
靠近義莊院牆的地方,幾隻蝕骨祟正圍著一棵枯樹打轉,它們形如枯骨的手指在樹皮上刮出滋滋聲,眼窩中的綠火忽明忽暗,顯然是被院牆內滲出的陰氣吸引。
枝頭的陰鴉比白日多了幾隻,黑色的羽毛上沾著草屑,見顧默出來,它們歪著脖子,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他,發出沙啞的嘶鳴,卻沒敢輕易撲下來。
之前幾隻貿然攻擊的陰鴉,早已成了顧默的資糧養料。
顧默沒理會那些陰鴉,腳步輕得像貓,踩著墳堆間的枯草靠近蝕骨祟。
最靠近他的那隻蝕骨祟似乎察覺到動靜,猛地轉頭,綠火閃爍的眼窩對準他,枯瘦的手臂帶著風聲抓來。
顧默側身避開,左手腕輕抖,銀線如毒蛇出洞,精準地纏上蝕骨祟的骨核。
他注入一縷內勁,銀線瞬間泛起淡銀光。
蝕骨祟發出無聲的尖嘯,骨核劇烈震顫,試圖掙脫銀線,可內勁順著銀線侵入,它的動作越來越慢。
最終整個骨架癱軟在地,化作一縷黑氣被顧默眉心的金色漩渦吸走。
內勁乃人體至剛至陽的力量,對於普通邪祟也有很大的殺傷力。
“今日的蝕骨祟比昨日多了三隻,陰脈的吸引力似乎在增強。”
顧默心中暗道,手上動作不停,又解決了兩隻靠近院牆的蝕骨祟。
剩下的兩隻他沒再動手,只是用銀匕首在它們附近的地面劃出幾道淺痕。
淺痕中殘留的極陽氣息會讓蝕骨祟不敢靠近院牆,卻又能留在外圍,一旦有活人靠近,這些邪祟的騷動便能提前預警。
枝頭的陰鴉他也留了三隻,其餘的則用沾了極陽粉的石子擊落。
石子砸中陰鴉時,羽毛瞬間冒出白煙,它們落地後掙扎了幾下,便化作黑氣被吸收。
清理完外圍的過量邪祟,顧默正要轉身返回,眼角餘光卻瞥見不遠處一棵半倒的枯樹。
那棵樹的樹幹早已中空,樹皮剝落處掛著一團團灰白色的腐絮,風一吹,腐絮卻沒像尋常那樣飄落,反而微微向內收縮,像是有生命般。
顧默的腳步頓住,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他緩緩靠近,屏住呼吸。
離枯樹還有三丈遠時,他聽到了細微的沙沙聲,不是風吹腐葉的聲音,而是從樹洞中傳來的,像是有東西在腐絮裡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