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的霧氣已經漫過了張氏鐵匠鋪,這是顧默之前標誌的一處危險分界線。
此時顧默伏在廢棄酒樓的二樓橫樑上,單手扣著褪色的木椽。
這是他第三次調整位置,確保視野能覆蓋霧區邊緣的整條石板街。
下方,三個被骨笛域蠱惑的人正蹣跚前行。
最前面的是個穿藍布衫的年輕人,他眼神狂熱,嘴角掛著涎水,每一步都踩得虛浮,卻執拗地朝著霧氣最濃的方向走。
中間是個老婦人,懷裡緊緊抱著個破布娃娃,嘴裡唸唸有詞,仔細聽才能辨出是“聽笛子,找娃娃”的胡話。
最後是個半大孩子,手裡攥著半截糖葫蘆,糖衣早化了,黏糊糊地沾在掌心,他卻渾然不覺,只是跟著前面的人,腳步踉踉蹌蹌。
“精神侵蝕速度比昨日快了一倍。”
顧默從懷中摸出筆記本開始記錄起來。
“辰時三刻,霧區邊緣距核心約三里,蠱惑生效時間:三十分鐘。”
“被蠱惑者特徵:意識僅關注笛聲、行為單一直線走向霧區、對外界刺激無反應。”
寫完,他把筆記本塞回內袋,然後拿出三支未點燃的白燭。
燭身是最普通的蜂蠟材質,燭芯卻特意挑選了曬乾的蘆葦芯,這是他這段時間總結出來的資訊。
燭祟最偏愛蘆葦芯的燭火,因為這種燭芯燃燒時的噼啪聲,最像它們同類的低語。
顧默輕手輕腳地從橫樑上滑下來,落在二樓的破樓板上。
木板發出吱呀一聲輕響,他立刻頓住,側耳聽了聽。
樓下三人組依舊在往前走,沒有任何停頓,顯然這細微的聲響並未打斷他們對笛聲的專注。
他走到二樓的破窗邊,這裡正對著霧區邊緣的一個廢棄燈籠架。
燈籠早就沒了燈罩,只剩下光禿禿的木架,上面還掛著半截燒焦的燈芯。
顧默用銀匕首削了削燭底,讓它能穩穩卡在燈籠架的鐵鉤上。
接著,從另一個布袋裡倒出一點極細的香灰,撒在燭芯周圍。
香灰能延緩燭芯的燃燒速度,讓燭祟有足夠的時間被吸引過來,而不是在燭火燃起瞬間就受驚逃走。
點燃蠟燭一切準備就緒後,顧默退到樓梯口的陰影裡,右手按在腰間的蝕靈盞上。
他的目的就是吸引燭祟過來。
等待的時間比預想中長。
霧氣在街面上緩緩流動,像一團團揉碎的棉花,偶爾有被蠱惑的人從霧裡走出來,又有新的人走進去,形成一條詭異的人潮。
顧默靠在陰影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約莫一刻鐘後,燈籠架附近的霧氣突然出現了一絲異動。
不是尋常的流動,而是像被甚麼東西攪動了似的,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漩渦中心,一道半透明的影子緩緩凝聚。
那是燭祟,約莫拳頭大小,形狀像一團跳動的燭火,只是顏色是淡灰色的,邊緣還帶著細碎的火星,那是它散發出的微弱陰效能量。
燭祟飄到白燭旁,圍著燭身轉了兩圈,淡灰色的火焰輕輕蹭了蹭燭芯。
顧默能看到,燭芯在被蹭到的瞬間,竟泛起了一點極淡的微光,像是要被點燃似的。
就在這時顧默控制蝕靈盞對著燭祟猛地一吸。
燭祟就被蝕靈盞強大的吸力吸引過來。
顧默則早已準備好封邪瓶,一下將這隻燭祟封印進瓶子內。
“咚”的一聲輕響,燭祟落在瓶底,淡灰色的火焰在瓶內轉了兩圈,試圖衝撞瓶壁,卻每次都被上面符文彈了回去。
試了幾次後它只能在瓶底蜷縮成一團。
顧默掂了掂瓶子,滿意地點頭:“第一隻,穩定捕獲。”
他沒有停留,立刻收拾好剩餘的蠟燭,沿著廢棄酒樓的後巷,朝著霧區邊緣的另一條石板街走去。
那裡才是他真正的實驗場。
他正沿著街邊的牆根,一步步朝著霧區挪去。
不一會就發現一個老鞋匠,手裡還拿著半截沒修好的布鞋,針和線掉在地上也沒撿。
他的眼神空洞,嘴角掛著僵硬的笑,嘴裡反覆唸叨著“笛子好聽,去聽聽”。
顧默走到老鞋匠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他從布袋裡取出一隻新的蘆葦芯白燭,他將蠟燭綁在老鞋匠的肩膀上,用火鐮點燃燭芯。
橘黃色的火焰瞬間在老鞋匠的肩膀上跳動起來。
隨後顧默握住封邪瓶,輕輕旋開軟木塞的一角,他沒有完全開啟,只留了一道縫隙,剛好能讓燭祟的吹氣透出來。
他將瓶口對準蠟燭的火焰。
瓶內的燭祟感受到燭火,它的執念規則就是吹滅燭火。
於是淡灰色的影子朝著瓶口的方向飄來。
下一秒,一道極細微的氣流從瓶口縫隙中溢位,像是一陣無聲的風,直吹向燭火。
“呼…!”
橘黃色的火焰猛地晃動了一下,接著便熄滅了,只留下一縷青煙,慢悠悠地飄向空中。
就在火焰熄滅的瞬間,老鞋匠的身體突然僵住!
拿著布鞋的手鬆了松,布鞋掉在地上,他的眼神裡的空洞像被打碎的玻璃,一點點褪去,露出裡面的迷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地上的布鞋和蠟燭,眉頭皺了起來。
“我怎麼在這兒,剛才…!剛才好像聽到有人吹笛子?”
顧默立刻從懷中摸出筆記本。
“實驗物件:老鞋匠,年齡約六十歲,被蠱惑時長未知。燭祟吹熄燭火後,意識空白時間零點七秒。”
“清醒後表現:迷茫、自我認知恢復疑惑所處位置,對自身行為產生疑問提及笛聲。”
他沒有打擾老鞋匠,而是握著封邪瓶,走向下一個實驗物件。
一個挑著菜擔的小販,菜擔裡的青菜已經掉了一半,他卻渾然不覺,依舊朝著霧區走。
顧默還是在他肩膀點燃蠟燭,旋開瓶塞縫隙,讓燭祟再次吹滅火焰。
小販的反應和老鞋匠相似,動作僵住,眼神從狂熱轉為迷茫,嘴裡喃喃道:“我的菜怎麼掉了?我要去哪兒來著?”
顧默繼續記錄:“實驗物件二:菜販,年齡約三十五歲,被蠱惑時長推測三十分鐘。意識空白時間零點六秒。”
“清醒後表現:關注自身物品菜擔,記憶出現短暫斷層忘記目的地。”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裡,顧默用同樣的方法,對各種蠱惑者做了實驗。
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揹著書包的書生,還有一個拉著小車的貨郎。
每個實驗物件在燭祟吹滅燭火後,都會出現不同程度的意識恢復,空白時間在零點五秒到零點八秒之間,清醒後的持續時間則從十分鐘到二十分鐘不等。
其中意志最堅定的書生,清醒後直接扛起書包,朝著反方向的城門跑去,嘴裡還喊著這地方不能待。
唯一的例外是那個婦人,她清醒了約莫十五分鐘後,眼神又開始變得渙散,腳步再次朝著霧區挪動。
顧默立刻上前,在她身旁再次點燃蠟燭,讓燭祟吹滅。
這次,婦人的意識恢復得更快,眼神裡多了幾分警惕,抱著孩子就往最近的避難所跑。
她邊跑邊喊道:“不行,那笛子又在叫我了,得趕緊走!”
過哦記錄:“實驗物件:婦人,帶幼童,被蠱惑時長推測二十分鐘。二次吹熄燭火後,意識空白時間零點五秒。”
“清醒後表現,警惕性提升察覺笛聲誘惑,主動遠離危險區域。”
“結論:重複刺激可增強被蠱惑者的抗干擾能力。”
顧默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向霧區。
此時天已近凌晨,霧氣卻沒有絲毫散去的跡象,反而更濃了些,隱約能聽到霧深處傳來的笛聲,比之前更尖銳。
燭祟是最近新出現的一種低階邪祟。
顧默也是無意中才發現他擁有一種強行讓人意識空白的規則。
燭祟會在吹熄光源,吹熄瞬間會引發周圍附近生物瞬間的意識空白。
此空並非昏迷,而是強行中斷當前所有精神專注。
如冥想、高度集中等。
而骨笛域的蠱惑依賴持續的精神訊號輸入,才能控制住別人。
一旦被意識空白強行中斷,已建立的蠱惑連結會斷裂,被控制者會短暫恢復自主意識。
而骨笛域需重新花費時間構建蠱惑,相當於重置控制進度。
所以顧默燭祟有這種規則後,第一個想法就是利用燭祟破解笛音。
現在實驗證明,他分析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