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里斯已經三天沒回家了,吃住都是在工坊裡解決的。
工坊裡的爐火晝夜不熄,鑄造車間的門一直半敞著,偶爾有學徒端著冷掉的飯菜進去,又原封不動端出來。
第三天凌晨,亞當從材料室出來倒廢液的時候,看見威里斯還趴在工作臺上,手裡攥著工具,人已經累得睡著了。
亞當沒叫醒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搭在他背上,轉身回去繼續調液壓緩衝筒的密封圈。
天亮以後,威里斯被車間裡另一臺機器的響動吵醒。
他低頭看了一眼量規上的刻度,愣了兩秒,又看了一遍。
合格。
他站起來,膝蓋嘎吱響了一聲,整個人晃了一下才站穩。走到隔壁工位,炮架的最後一組鉚接已經完成了,復進簧裝在液壓筒裡。
威里斯把炮管從鏜床上拆下來,叫了兩個學徒幫忙,花了整個上午完成總裝與打磨。
炮管嵌入炮架,炮閂旋緊,復進機構掛載,駐鋤焊死在底座兩側。
中午的時候,克蘭到了工坊。
他站在車間門口,看見那門炮。
灰黑色的炮管架在低矮的開腳式炮架上,炮口微微上翹,整體線條粗糲但結實。
沒有塗漆,沒有打磨,鑄鋼表面還留著澆鑄後的細微紋路和幾道銼刀修整的痕跡。
和克蘭腦海裡那些量產線上出來的制式裝備相比,這東西的賣相還是稍差了些。
但毫無疑問,它是實打實的105毫米口徑榴彈炮,能對廣域叢集目標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從炮管到炮閂到復進機構,它的每一個零件都是在這間車間裡,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可以準備測試了嗎?”
威里斯的眼睛佈滿血絲,顴骨上沾著鐵灰,好幾天沒洗的頭髮結成了綹。
他連忙用袖子擦了一把臉,卻不小心把袖子上的金屬屑抹了一臉。
他自己倒渾然不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滿臉灰黑裡格外顯眼。
“完全可以!領主大人!”
…………
試射場在主城以北的後山封鎖區。
這片區域早在TNT試爆時就被克蘭劃成了禁區,周圍三公里範圍內沒有居民點,四面用木樁和麻繩拉了警戒線,入口處有兩組持槍衛兵輪班值守。
樣炮是用馬拉過來的。炮架底部裝了兩個鐵輪,在山路上顛得厲害,威里斯一路跟在旁邊,每顛一下他的眉頭就跳一下。
亞當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一個木箱,裡面裝著三發炮彈——鑄鐵彈殼,TNT裝藥,底部旋入底火。
彈體外壁不光滑,能摸到鑄造留下的接縫線,但配合炮膛的尺寸是反覆量過的。
到了射擊陣地,炮輪卡進預挖好的淺槽裡,駐鋤用鐵錘砸進土中。
四位技工圍著炮身做最後檢查,一個人趴在地上看底座水平,一個人拿扳手逐一緊固每個螺栓,剩下兩個在調炮口的俯仰機構。
克蘭翻開筆記本,準備記載資料。
第一次試炮,克蘭的目標是測試其最大射程。
目標區域是十一公里外的一處平原,他提前派人在目標地點用石灰畫了一個直徑二十米的白圈作為標定中心。
“仰角四十三度,方向角零。”克蘭報了一組資料。
威里斯親手搖動俯仰手輪,炮管緩緩抬起。
角度標尺是刻在弧形齒條側面的,最小刻度半度,精度有限,只能靠肉眼。
“停!可以了。”
威里斯停下手輪,退後一步看了看炮管的姿態。
一根鋼管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和地面成一個陡峭的夾角。
裝彈。
亞當開啟木箱,雙手捧出第一發炮彈。
彈體連同彈殼總重十四公斤出頭,鑄鐵殼體泛著暗灰色的金屬光澤,尾部的銅底火在光線下微微反光。
他把炮彈遞給威里斯。
威里斯接過炮彈,將它送入炮膛。彈體沿著膛線的導引滑進去,手感很緊——公差控制在零點三以內的好處就在這裡,彈體和炮膛之間幾乎沒有多餘的間隙。
然後是炮閂。
威里斯雙手握住閂體,用力旋緊。
螺紋咬合的聲音在山風裡很脆,一圈,兩圈,鎖死。
他的手在抖,但不是因為冷。
山上有風,但不至於讓一個在鍛造爐邊站了二十年的鐵匠發抖。
“沒事。”威里斯把手從炮閂上收回來,在褲子上擦了一下。
額頭上掛著好幾顆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淌。
炮膛裡的TNT——上次在試驗場,同樣的炸藥把一塊幾噸重的花崗岩炸成了碎末,蘑菇雲升到半空,衝擊波傳出去好幾公里。
現在這些東西被塞進一根他親手鏜出來的鋼管裡,即將在密閉的炮膛內被引爆,靠膛壁把爆炸的全部力量兜住,只留一個方向宣洩出去。
如果炮管壁厚不夠,或者哪個位置有氣孔砂眼——
“所有人退到掩體。”克蘭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
掩體在炮位後方三十米處,是提前用條石和沙袋壘起來的矮牆,頂上蓋了兩層厚木板。
七個人依次進去,蹲在矮牆後面。
擊發裝置是一根長拉繩,從炮閂處的擊針座一直牽到掩體裡。
克蘭拽下拉繩,擊針彈出,撞擊底火。
然後世界炸了。
炮口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焰舌往前竄出去四五米長,炮管在復進簧的作用下猛地後坐又彈回原位,駐鋤在泥土裡犁出兩道深溝。
掩體矮牆後面的沙袋被氣浪掀得往外鼓,頂上的木板縫隙裡簌簌落灰。
所有人都縮著腦袋蹲在矮牆後面,雙手捂著耳朵。
一秒、兩秒、三秒。
第四秒的時候,從北面極遠的地方傳回來一聲悶響。
掩體裡安靜了一陣。
“沒炸膛!”
克蘭已經站了起來。
他沒急著去看炮,而是拿起旁邊的望遠鏡,朝北面望過去。
距離太遠,望遠鏡的倍率不夠,只能隱約看到目標上方有一小團灰褐色的塵霧正在消散。
片刻之後,觀測哨的報告透過傳訊符文傳了回來。
“命中目標區域!落點偏西北,距標定中心約三十米。”
三十米偏差。
十一公里的距離上,三十米。
對於用肉眼刻度的角度標尺打出去的第一發炮彈來說,這個偏差完全在預期範圍內。
更何況,這發炮彈的殺傷範圍要比誤差範圍更大。
單發大口徑,十一公里盲射,三十米散佈,足夠端掉帝國軍的指揮中心。
哪怕換成地面上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陣,這一炮下去同樣沒有活路。
射表本來就是拿來修正這些東西的,而編射表需要的就是一發接一發地打,把每個距離段的散佈規律摸出來。
克蘭在記錄本上寫下落點資料,用筆圈了一下“30m”這個數字,旁邊標註了風向風速和炮口仰角。
威里斯已經快步跑到了樣炮旁邊,蹲下身,將戴著手套的手掌貼上炮管外壁。
管壁燙得厲害,但他沒縮手,沿著炮管從尾到頭摸了一遍,然後又趴下來看炮架的焊接點和駐鋤的變形情況。
炮管完好,沒有裂紋,沒有鼓包,內壁也沒有發現異常磨損。
復進機構正常回位,液壓筒無滲漏。炮架在後坐力下稍有變形,但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炮管沒問題。”威里斯直起身。
他的聲音有點啞。
站在那門灰黑色的鋼鐵傢伙旁邊,鬢角的汗還沒幹,臉上鐵灰和汗漬混在一起,髒得不像樣。
但他咧開嘴笑了一下。
克蘭正要說甚麼,一個衛兵從山路上跑了過來。
“領主大人,阿萊雅小姐送來了緊急情報。”
克蘭接過信筒,擰開蓋子,抽出裡面的紙條。
阿萊雅的字跡很利落,沒有廢話:
弗蘭頓公爵三日前親率五千餘步騎聯軍從格林尼沃開拔,後方另有賴斯二皇子約兩千重甲騎兵隨行,全軍目標直指血楓領,正沿主幹道北上。
克蘭把紙條摺好收進口袋。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賦樹面板上那個一直掛在視野角落裡的倒計時數字。
數字重新整理後跳動了一下,直接少了二十多天。
比預估的快。
他轉頭看了看身後那門還散著餘溫的樣炮,又看了看記錄本上寫著“30m”的那個圈,手裡的筆在紙頁邊緣敲了兩下。
“彈藥庫裡還有多少發成品彈?”
亞當翻了一下隨身的物料冊子,報了個數:“成品彈四十七發,底火已裝,隨時可用。另有三百發彈殼灌好了藥,但底火還沒裝。”
“很好,全部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