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雨在山谷中持續了將近一刻鐘。
最後一縷靈魂踏入光之道後，天穹上那扇由聖光構築的通路便緩緩合攏，不留痕跡。
與此同時，烏莉爾的吟唱聲戛然而止。
克蘭的視線緊緊鎖在半空中那個身影——烏莉爾兩對展開的光翼徹底失去了光澤。
她的雙臂無力垂落，身體也向後仰去，維持著祈禱姿勢的十指鬆脫開來，
兩對羽翼接連摺疊，聖光的殘餘從她周身剝落，四散消融。
與此同時，一道白色的龐大影子從山谷側方掠出。
小白的龍軀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精準地預判了烏莉爾墜落的軌跡。
那次月光盛典的危機中，它沒能接住克蘭和莉雅，但這次它不會再失手了。
巨龍的脊背穩穩接住失去意識的身體，龍翼微微合攏，將烏莉爾護在中間。
山谷裡的礦工和家屬們剛從“神蹟”的震撼中回過神來，抬頭去尋那位降下光雨的存在，卻只看到天空中一閃而過的白影消失在山脊的另一側。
聖光刺目，沒人在這光輝中辨認出龍的輪廓。
克蘭看到烏莉爾平躺在小白背上，面色無比蒼白。
她的四翼已經完全收攏貼在背上，甚至連那層聖潔的微光也消失殆盡，只有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不對啊？不是說天使的藍條長得離譜嗎？
這位怎麼這麼快就術式熔斷了？
克蘭伸手探了一下她的脈搏。
嗯，跳動的確有些微弱，但還算平穩。
“她的消耗太大，把自己徹底透支了……”
莉雅的手掌覆上烏莉爾的額頭感知了片刻，“不僅僅是魔力，連本源都在透支。”
克蘭沉默了。
一個本就被噬星蟲啃到瀕死的天使，剛醒來第一件事不是養傷，而是拼著最後的力氣去治癒素不相識的凡人。
甚至超度了因她墜落而喪命的亡魂。
可到最後，卻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該說不說，這位天使姐姐是真正的聖母啊！
礦區的倖存者們開始互相攙扶著站立，被治癒的傷者低頭檢查自己完好的傷口，臉上還掛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走吧，小白。”他拍了拍龍頸。
巨龍拍翅升空，激起的氣流捲走了地面的浮雪，朝著遠離礦區的方向飛去。
小白飛得很穩，刻意避開了氣流紊亂的山谷區域。
這位天使大姐姐和莉雅的氣息很相似，都是溫暖而放鬆的，小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此刻的虛弱。
更何況，這個大姐姐剛才救了很多受傷的人類。
小白覺得她是好天使，所以飛得格外小心。
重新回到那座墜落的浮空島廢墟後，克蘭將她重新放回聖棺之內。莉雅給她補充了一些聖光，然後和克蘭一起在旁邊耐心等待著。
不知過去了多久。
烏莉爾的睫毛顫了顫，銀色的眼眸重新睜開。
焦距一點點歸攏，她先看到了頭頂灰濛濛的天空，然後是克蘭和莉雅並肩坐在旁邊的身影。
她想坐起來，手臂撐了兩下沒能成功，最後不得不放棄掙扎，維持著躺倒的姿勢。
“……礦區的人們，都沒事了嗎？”
她開口問的第一句話，不是關於自己。
“都沒事。”莉雅朝她肯定地點了點頭，“傷都治好了。你做得很好。”
烏莉爾閉上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緊繃的表情終於鬆弛下來。
“那麼，你接下來準備做甚麼？回星域去嗎?”
烏莉爾神色迷茫。
“回去？我已經……回不去了。”
“為甚麼？”
她盯著天空，目光中滿是落寞：
“從星域往返主物質位面，必須藉助傳送陣的力量。我的浮空島上原本銘刻著傳送信標，但那座浮空島墜落時，信標上的符文已經被毀了。”
她停頓了一下。
“即便符文完好，以我現在的狀態，也遠遠不夠啟用跨位面傳送的消耗。”
風吹過雪原，將幾片冰晶碎屑送到她銀色的髮絲間。
烏莉爾安靜地躺著。
她用銀色的眼睛遙望著天空，伸出手撫摸天際。
那裡是她生活了八百多年的星域。
如今，已是再難觸及的故鄉。
克蘭和莉雅對視了一眼。
莉雅微微點頭，克蘭便開了口。
“烏莉爾。”
天使轉過頭看他。
“既然回不去，那你現在有甚麼打算？”
“我……”烏莉爾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她確實沒有任何打算。
家園被毀、歸途斷絕、力量耗盡……
說真的，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怎麼辦。
克蘭看著眼前沉默不語的烏莉爾，意識到這或許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從她先前對莉雅的態度以及行動來看，烏莉爾顯然和佩爾西亞一樣，都不屬於那種天使中的極端分子。
思考再三，克蘭還是決定邀請這位新降臨的天使大姐姐加入冷杉領。
“如果不知道接下來去哪，不如和我們一起回冷杉領？”
一聽到這熟悉的句式，莉雅忍不住笑出了聲。
半年以前，當她失去記憶，又被黑鎧追殺瀕臨死亡時，克蘭也是用這樣的話語讓她留下來的。
而接下來自己與克蘭相處的每一天，都讓她無比慶幸自己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聽到克蘭開口後的烏莉爾眨了眨眼，有點沒跟上他的思路。
“你的意思是……”
“來我的領地住下來。”克蘭說得乾脆，“你在那裡可以慢慢恢復力量，無論甚麼時候想走都行。”
“當然，如果你願意幫忙救助傷者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他頓了頓，補充了關鍵資訊：
“對了，我的領地裡還有一位星界的天使——佩爾西亞，是個書記官。你或許認識？”
烏莉爾身體微僵。
“佩爾西亞？星界書記官佩爾西亞？”
她瞪大眼睛，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詫，“她怎麼會在主物質位面……還在你的領地？”
“說來話長。”克蘭笑了笑，“總之她現在是我領地裡的圖書館長，正式見面前，你可以先用共感與她談談。”
烏莉爾嘴唇微動，咽回了想說的話。
佩爾西亞這個名字帶給她一絲安心。這證明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上，她不是唯一的天使。
但猶豫寫在她臉上。
接受一個陌生男人的邀請，到他的領地暫住，對她來說需要極大的勇氣。
“烏莉爾。”
莉雅在這個時候走到她身邊，輕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烏莉爾的手指冰涼，而莉雅的掌心溫暖。
“冷杉領是個很好的地方。”
莉雅的聲音不急不慢，“那裡的人們不在乎你是天使還是別的甚麼種族。
他們只看你做了甚麼，而不是看你是誰，或是從哪裡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帶著她特有的溫和。
“請相信我的判斷，你完全可以信任他。”
這一番話，比克蘭任何說辭都管用。
烏莉爾低頭看著莉雅的手，那雙銀色的眼眸裡，有甚麼東西柔軟了下來。
“可我……會給你們添麻煩的。”烏莉爾的聲音不自覺地小了下去。
“你救了整個礦區的人，然後跟我說你會添麻煩？”
克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放心吧，先去看看再決定也不遲。而你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烏莉爾沉默片刻。
然後她的嘴角彎了彎——這是她甦醒以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