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被遠遠甩在身後。
小白每一次振翅，都讓身下的冰原飛速向後退去。
它似乎心情極好，在千米高空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吼，甚至調皮地一個側翻，用脊背在雲層中犁開一道長長的溝壑。
“別擔心，他們會沒事的。”
克蘭收回望向霜牙氏族離去方向的目光，低頭看向懷裡安心依賴著他的精靈。
“恩希爾是個合格的領袖，他知道該怎麼做。”
莉雅在他懷裡蹭了蹭，溫順得像一隻找到了專屬暖爐的小獸。
“累了嗎？”克蘭伸出手，指尖穿過她順滑如月光的銀髮。
莉雅順勢將頭靠在他的頸窩裡，享受般地閉上了眼睛。
“不累，就是……有點冷。”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那麼，這樣呢？”
克蘭當然知道，莉雅現在的體質根本不會受到這點寒流的影響。
但他還是收緊手臂，將莉雅更深地攬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將她完全包裹。
眼看“陰謀得逞”，莉雅得意地閉上了眼睛。
克蘭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透過胸膛，清晰地傳進她的耳中，讓她感到無比的安寧。
“嗯嗯！現在就好多了。”
這才是她在這片北境冰原上找到的，最溫暖的，也是唯一的港灣。
克蘭低頭，輕吻著她的髮髻。
髮絲間還殘留著雪原的清冽，卻在他唇間一點點融化成暖意。
小白似乎感受到了這份靜謐，討好般地發出一聲低低的哼鳴。
巨大的龍頭微微側轉，冰藍色的龍目裡，清晰地倒映著蒼穹下那對緊緊相擁的身影。
……
當龍翼的陰影切開雲層，再次籠罩冷杉領那堅實的城牆時，已是午後。
克蘭沒有過多停留，僅向哈里森交代了援助霜牙氏族的後續章程，便帶著莉雅返回城堡。
他當然沒忘自己對莉雅的承諾。
短暫的休整，換上乾淨舒適的衣物後，克蘭牽著莉雅的手再次來到庭院。
“我們現在就去諾拉曼爾嗎？”
莉雅的眼眸裡，盛滿了純粹的期待。
“當然。”克蘭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答應你的事，從不拖延。”
這一次，莉雅的儲物戒指裡，又多了幾個沉甸甸的木箱。
從杜德特意釀製的果酒，到新式紡織機織出的羊毛地毯，甚至還有一架能奏響清脆樂曲的發條八音盒。
每一件，都代表著冷杉領工業萌芽的最高結晶。
從酷寒的北境到萬物生長的精靈之森，空間的轉換迅捷到不講道理。
當達斯勒爾那遮天蔽日的樹冠再次染綠天際線時，莉雅的呼吸都變得輕快。
小白熟稔地降落在聖樹之下，然後抖了抖翅膀，彎下脖頸將克蘭和莉雅平穩地送達地面。
斥候早已通報，緹坦妮婭已等候在那裡。
她穿著一襲簡潔的月白色長裙，臉上是溫和的笑意。
此刻的緹坦妮婭不似威嚴的女王，更像一位等待女兒歸家的母親。
“母親！”
莉雅提著裙襬，小跑了幾步一頭撲進了緹坦妮婭的懷抱。
“歡迎回家，莉雅。”
緹坦妮婭輕撫著女兒柔順的銀髮，眼中滿是寵溺。
“母親。”克蘭走上前，微微躬身，“這是我們為您準備的一些冷杉領特產。”
“你們能來，就是最好的禮物。”
緹坦妮婭的目光落在克蘭身上，確認兩人安然無恙，這才徹底放心。
“走吧，我們進屋說。”
她拉起莉雅的手，細細地打量著，彷彿要將這段時日裡女兒身上的每一絲變化都銘刻於心。
母女倆湊在一起低聲私語，克蘭當然沒有打擾她們的重聚，去隔壁房間轉了轉。
忽然，緹坦妮婭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
她的視線停留在莉雅的臉頰上，那雙蘊含著千年智慧的碧綠眼眸裡，泛起奇異的光。
她沒有動用任何魔力，只是憑藉與生命古樹達斯勒爾的靈魂連結，她聽到了。
在莉雅那平穩而強大的生命韻律之中，多出了一道全新的、無比純淨的脈動。
微弱，卻又頑強。
如同在永恆黑夜中亮起的第一顆星辰，奏響了獨一無二的生命樂章。
它與莉雅的氣息完美交融，帶著初生的喜悅與宣告。
緹坦妮婭的表情變得古怪，從驚訝到恍然，最後，全部化為了濃得化不開的欣喜。
她拉著莉雅的手，將她引到一旁。
“莉雅……”
精靈女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神秘的笑意。
“嗯？怎麼了母親？”莉雅有些不解。
緹坦妮婭湊到她的耳邊，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聲說了一句話。
“莉雅，恭喜你。你也成為媽媽了哦！”
轟——
世界，在一瞬間失去了聲音。
莉雅瞬間僵在原地，蔚藍的眼眸睜到最大，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以往，那裡是冰封之種的禁地，是死亡與寒冷的源頭，也是讓她多次瀕臨死亡的罪魁禍首。
可就在同樣的地方，此刻居然意味著……新生命的誕生？
媽媽？
我……是媽媽了？
無數混亂的念頭在莉雅腦中炸開，讓她徹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聲劇烈地撞擊著耳膜。
臉頰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又在下一秒，被更洶湧的、滾燙的紅暈徹底淹沒。
逛完一圈返回房間的克蘭並未聽清緹坦妮婭的耳語，只是看到莉雅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母親，莉雅，你們剛剛在聊甚麼？”他好奇地問。
緹坦妮婭沒有回答，只是用一種飽含深意的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裡，有讚許，有欣慰，還有一絲……看好戲的促狹。
莉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回過神。
她沒有說話。
只是轉過身，用一種克蘭從未見過的，混雜著羞澀、慌亂、無措，又帶著點點璀璨星光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他。
克蘭被她看得心裡莫名發毛。
“怎麼了？”
莉雅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擠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最後，她只是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克蘭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平坦如初。
難道是冰封之種又有異動了？
不應該啊！自從他們結婚那晚之後，冰封之種明明已經……
不，這個可能性第一時間被排除。緹坦妮婭絕不會是現在這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難道是……莉雅的身體不舒服？
也不對，她的生命氣息平穩而強大，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具活力。
那會是甚麼？
下一秒，他的目光與緹坦妮婭那意味深長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不兌！
一個荒唐，卻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念頭，忽然闖進了他混亂的思緒。
克蘭的呼吸，停滯了。
他僵硬地轉過頭，再次看向滿臉通紅，眼眶溼潤，幾乎快要哭出來的莉雅。
他看到了她眼神深處，那份滿溢而出又難以言喻的喜悅與期待。
克蘭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克蘭.exe，已停止響應。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幾秒後，當大腦重新啟動，奔湧而來的不是邏輯和分析，而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將他理智徹底沖垮的情感洪流。
是狂喜，更是震撼。
是面對一個全新生命即將到來的茫然無措。
也是……一種名為“父親”的，沉甸甸的責任感。
他看著眼前的愛妻，看著她那動人又無助的表情，拋下了一切雜念。
克蘭在莉雅錯愕的目光中，緩緩單膝跪下。
他沒有擁抱她，而是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貼上了她平坦的小腹。
然後，他將耳朵靠了上去。
傾聽一個屬於他和她的，全新的世界。
最終，他聽到了。
在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旁，另一道雖然微弱，卻無比真實的：
第二聲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