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的怒火,終有平息之時。
當那毀天滅地的熔岩凝固,當遮蔽星海的火山灰逐漸散去,黎明的第一縷微光終於刺破陰霾,照亮了這片雪原。
可這縷光芒卻並不溫暖,反而像一把刀子,將霜牙氏族此刻的慘狀,血淋淋地剖開在恩希爾眼前。
一千一百三十七人,這是活下來的人數。
除了那位執意殉山的大長老,全員倖存。面對昨晚那樣的天災,這本身就是神蹟。
可恩希爾的心,卻並沒有因此而放鬆分毫:因為神蹟的代價,是他們幾乎失去了一切。
家沒了。
那些開鑿於巖壁,足以抵禦最酷烈寒風的洞穴,如今被熔岩和毒氣徹底封死。
賴以為生的牲畜,在山崩地裂的驚嚇中四散奔逃,不知所蹤。
僅有不到百頭的霜背犛牛被戰士們拼死拽住,此刻正焦躁不安地擠在一起,成了隊伍裡唯一的肉食儲備。
大部分的物資,食物、鹽、備用皮毛、草藥……全都捆在那些失散的馱獸背上,永遠地留在了那片死亡之地。
“族長,我們剛剛清點了所有剩餘的物資。”
衛隊長走到他身邊,聲音有些沙啞,“現存的數量……並不多”
“省著吃,能撐幾天?”
“如果沒有任何補充的話,最多……五天。”
衛隊長艱難地吐出這個數字。
五天。
這個時間甚至不夠他們抵達冷杉領,或是餓死,或是凍死,僅有的兩項結局似乎就已經是他們可預知的未來。
恩希爾的眼皮跳了一下,隨即把視線掃過疲憊不堪的族人們:
他們蜷縮在山坳裡,裹緊身上單薄的皮毛,在曠野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新生的幼崽哭聲微弱,年邁的老者咳聲沉重。
他們逃離了火山的烈焰,卻一頭撞進了冰原的懷抱。
這裡沒有山谷的庇護,只有一望無際的蒼白與嚴寒。
繼續這樣下去,根本用不了多久,隊伍裡的老弱婦孺就會先倒下。
“哥。”
妮婭的小臉凍得發紫,嘴唇毫無血色,卻還是努力扯出一個試圖寬慰他笑容。
“我們接下來去哪?”
去哪?
他們還能去哪?
整個族群的存續盡交付於他手,恩希爾望向一望無際的蒼白,心中第一次升起迷惘。
西薩克斯冰原,從不是善地。
這裡盤踞著大大小小數十上百個獸人部落,信奉著弱肉強食的原始法則。
像瑪洛恩那樣的金蹄氏族終究是少數,大部分的獸人部落都會為了有限的資源相互廝殺。
勝者,則以敗者的殘骸為食,將其消化殆盡。
過去的霜牙氏族,有聖山天險為屏障,是雪原上令人忌憚的存在。
可現在,他們只是一支無家可歸的疲憊流民。
在那些嗅覺靈敏的鬣狗眼中,他們不再是令人忌憚的鄰居。
而是一塊肥碩、鮮美又毫無防備的……肥肉。
恩希爾甚至能想象到,那些生存更為艱難的部落,此刻正如磨尖了爪牙,隨時準備從他們身上撕下幾塊肉來。
“先往南走。”
恩希爾收回思緒,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那裡有一處山谷,可以暫時避避風雪。”
他必須先找個落腳點,讓族人緩過這口氣。
隊伍再次開始移動,比昨夜的逃亡更加沉重、緩慢。
每一個腳印,都像是在雪地裡烙下了一個絕望的符號。
風,似乎更大了。
雪沫子抽打在臉上,抽得他們生疼。
恩希爾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殘破卻不倒的旗幟。
突然,他停下腳步,頭頂那對銀白的豹耳警覺地轉動了一下。
風裡,夾雜著一絲不屬於這裡的味道。
不是雪的清冽,也不是野獸的腥羶。
那是一種混雜著腐肉與劣質油脂的、令人作嘔的臭氣。
緊接著,幾聲斷斷續續的嚎叫,順著風聲傳了過來。
那叫聲尖銳而短促,充滿了貪婪與狡猾,完全不同於雪原狼悠長的嗥叫。
是豺狼。
與血牙氏族類似的另一個豺狼獸人部落!
恩希爾的瞳孔驟然收縮。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而且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戒備!”
他的吼聲在風雪中傳開,
身後的衛隊戰士立刻反應過來,抽出武器,將婦孺老幼護在中間。
可隊伍拉得太長,綿延近一里,處處都是破綻,更像是一根被拉扯到極限的獸筋,隨時可能崩斷。
而敵人,顯然不會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風雪中,一個個佝僂的黑影從四面八方緩緩圍了上來,腳步踩在雪地裡,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他們身材矮小,皮毛雜亂,手裡拎著鏽跡斑斑的骨刀,一雙雙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閃爍著鬣狗看到腐肉時的光。
為首的,是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豺狼人,他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發出一陣沙啞難聽的笑聲。
“喲,這不是恩希爾族長嗎?之前神怒的動靜可真大啊,看來,你們現在連家都沒了。”
他身後的那些豺狼獸人爆發出刺耳的鬨笑,眼神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
恩希爾面無表情,手已經按上了劍柄,眼眸裡不起一絲波瀾。
豺狼獸人…..西薩克斯冰原上最臭名昭著的拾荒者,甚至依然保留著同族相食的殘忍行徑。
“滾。”
一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徹骨的寒意。
刀疤臉的笑容變得猙獰。
“喲喲喲,脾氣還不小。可惜,你的山沒了,你的威風也該收一收了。”
他用骨刀遙遙指向恩希爾身後那些瑟瑟發抖的婦孺,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牲口。
“嘖嘖,瞧瞧這些細皮嫩肉的小豹子,還有這些走不動道的老東西……不如這樣,”
他貪婪的目光,黏在了妮婭那張因寒冷而蒼白的臉上,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
“把那小妞留下,再把那些小崽子和還能生產的女人交出來,我或許可以考慮,讓你帶著剩下的男人……”
話音未落,恩希爾已經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多餘的動作,人與利刃化作一道奔襲的黑線,瞬間撕裂了風雪。
刀光一閃而逝。
刀疤臉怪叫著就地翻滾,姿勢狼狽不堪,堪堪躲過了這致命一擊。
但他身後好幾個還沒反應過來的豺狼人,腦袋卻高高飛起,臉上還帶著茫然的表情。
滾燙的血漿,在純白的雪地上炸開一朵刺眼的紅花。
恩希爾可是六階鬥氣強者,若非身後有族人牽絆,眼前這群烏合之眾不過是屠殺的物件。
局面,早已再無轉圜。
“殺光他們!男的剁碎了喂牲口!女的留下!”
刀疤臉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驚懼與暴怒讓他的臉徹底扭曲。
四面八方的豺狼人,如潮水般嚎叫著湧了上來。
雖然他們相較雪豹獸人身材矮小,武器質量又差勁,但勝在精力充沛,且數量繁多。
“守住!”
恩希爾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衛隊早已是強弩之末,連夜的奔逃幾乎耗盡了他們最後一絲力氣。
但他們還是堅定的抽出武器,將族人護至身後。
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
一旦他們動搖了半步,霜牙氏族延續數百年的歷史,就會在今日徹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