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只剩下那罐燉牛肉仍在不屈不撓地散發著香氣。
阿萊雅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個其貌不揚的鐵皮罐頭上，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眼前這個鐵皮罐頭，克蘭既然能拿得出來，並展示給自己看，就意味著他已經完全有能力量產。
金獅商會的銷售網路又多又雜，產品的需求量極其龐大。
但克蘭這位頂級供應商卻從不斷貨，其含金量有多高可想而知了。
當一種能改變戰爭後勤格局的戰略物資，可以被無限複製時，它所能撬動的就不再僅僅是金錢，而是整個大陸的權力版圖。
短暫的失神後，這金獅商會女會長骨子裡的精明與冷靜迅速回籠。
她重新靠回柔軟的椅背，姿態恢復了優雅，彷彿剛才那個失態的人不是她。
“領主大人，我承認，這東西確實有些……新奇。”
她刻意放緩了語速，試圖奪回對話的節奏，“但是，一種全新的食物想要被市場接受，需要漫長的時間和巨大的投入。
尤其是這種被包裹在鐵皮裡的東西，人們會懷疑它的用料，會擔心它不新鮮。
更何況，這種鐵罐的製作成本，想必也不低吧？”
她像一頭優雅的母獅，收起了震撼，開始小心翼翼地試探。
阿萊雅試圖從各個角度找出這件完美獵物的破綻，從而為自己爭取到最有利的撲殺位置。 與克蘭打了這麼久的交道，阿萊雅自然知道克蘭本質上還是個生意人，不用擔心他像凱文那樣喜歡黑吃黑。
大不了就是雙方各退一步嘛！總不至於直接被吞了貨。
因此，能最大程度為己方爭取利益，如此良好的經商環境才是阿萊雅喜歡與克蘭合作的根本原因。
克蘭看著她，並不反駁。
他只是平靜地將手伸回那個皮箱。
阿萊雅的眼皮跳了一下。
克蘭先是拿出了兩個和剛才一模一樣的罐頭，放在桌上，然後又拿出了第三個。
“除了燉牛肉，我們還有水果，以及沙丁魚等等罐頭，口味選擇非常多樣。”
肉類來自霜牙氏族，水果來自精靈之森，魚類自然就是沿海的溫爾頓港了。
但是……這還沒完。
克蘭從皮箱的夾層裡，取出了第四個罐頭。
這個罐頭的結構明顯更復雜一些，頂部有一個特殊的凹槽和拉環。
“當然，考慮到行軍打仗的特殊情況，我還有……自熱版本。”
克蘭拿起桌上的茶壺，對著那個特殊罐頭的凹槽，慢慢地倒了些許清水進去。
“嘶——”
一陣輕微的聲響後，一股白汽從凹槽中嫋嫋升起。
阿萊雅下意識地伸出手，隔著一小段距離感受了一下。
一股灼人的熱量，正從那鐵皮罐頭的外壁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
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的工夫，整個罐頭已經變得滾燙。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阿萊雅所有的言語，所有精心構築的談判策略，在這股憑空產生的蒸汽面前，被衝擊得粉碎。
她徹底明白了。
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需要推廣的新商品。
而是一個已經成熟到令人恐懼的工業體系。
克蘭不是來找她商量“怎麼賣”的，他只是來通知她：
“我要賣了，你接不接？”
任何討價還價的言辭，在這一刻都顯得無比蒼白和可笑。
阿萊雅緩緩收回了手，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那因為震驚而劇烈起伏的曲線終於平復下來。
她收起了所有商人的試探與偽裝，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美麗的金色眸子裡燃燒著燦爛的光芒。
“領主大人，請說出您的條件。”
克蘭等的就是這句話。
“很簡單。以牛肉罐頭為例，它的出廠銷售價，我只象徵性地收取每罐10枚銅鷹。”
這個價格低到離譜，阿萊雅甚至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但是，”克蘭的話鋒一轉，“所有銷售產生的利潤，我要四成。”
“四成？！”
阿萊雅的呼吸停滯了一瞬，這個比例高得嚇人，幾乎是在她心頭剜肉。
金獅商會作為大陸頂級的商業巨頭，利用龐大的渠道和網路，在任何生意裡都佔據著絕對的主導權，何曾被人這樣分過蛋糕？
但是這種商品的需求空前龐大，這一筆投資的風險確實很低。
克蘭似乎料到了她的反應，繼續說道：“當然，這是初期的合作條款。為了激勵我們共同的夥伴，只要金獅商會賣出的罐頭總量突破一萬箱，我以後的抽成，可以降低到三成。”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看似不經意的話。
“阿萊雅會長，你應該比我清楚，一支援軍從帝國南部調往前線，光是路上的糧草損耗就足以讓軍需官頭痛了。
帝國最重要的糧食產地可是在東境，那裡的糧食價格翻了多少倍就不需要我說了吧？更何況新鮮食物半途就會腐爛變質，根本送不到士兵嘴裡。
所以，他們現在只能啃黑麵包，這也是為甚麼南境的帝國軍節節敗退的原因之一。而我的罐頭，不存在這個問題。”
一萬箱？
阿萊雅的腦海裡，這個數字瞬間就被另一個更龐大的概念所取代。
南境的帝國軍有多少人？接近十萬！拉斐爾公爵的叛軍雖然少，但也少得很有限。
這是一場牽動數十萬軍隊，波及大半個帝國的戰爭！
在這樣一場絞肉機般的戰爭裡，一萬箱罐頭算甚麼？那不過是往火堆裡添的一根柴火！
她幾乎可以預見到，一旦這種罐頭出現在軍需官的採購清單上，訂單會像雪片一樣，不，會像雪崩一樣淹沒金獅商會！
別說一萬箱，就是十萬箱，一百萬箱，只要能生產出來，都會被瞬間消化！
三成……
如果基數是百萬，千萬，那三成的利潤，也足以締造一個富可敵國的商業神話！
這已經不是壓榨了，這是一份赤裸裸的，無法拒絕的陽謀。
克蘭用一個看似苛刻的條件，將金獅商會這頭龐然大物，死死地綁在了他的戰車上。
賣得越多，金獅商會賺得越多，他賺得也越多。
想通了這一切，阿萊雅忽然笑了。
她笑得無比釋懷，彷彿剛才那個為四成利潤而心驚肉跳的人根本不存在。
“領主大人，您真是個慷慨的夥伴。”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份空白契約，用羽毛筆飛快地在上面書寫起來。
條款清晰，權責分明，完全按照克蘭剛才提出的條件，甚至在運輸和渠道優先順序上，主動給予了冷杉領產品最高的許可權。
“我只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她一邊寫，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這種罐頭的獨家銷售權，必須屬於金獅商會。”
“當然，我們一開始合作就是以這個為前提的。”
克蘭點頭對此表示認可，“只要不是在我的領土上，獨家銷售權就歸你們所有。”
他需要的是一個遍佈大陸的銷售網路，而不是親自下場去和各地的地頭蛇打交道。
經營線路成熟金獅商會，是最好的選擇。
很快，一份足以震動整個大陸商業格局的盟約，就在這間小小的辦公室裡，被迅速簽訂。
阿萊雅拿著那份墨跡未乾的契約，連忙收了起來，生怕克蘭會反悔。
克蘭也同樣滿意，將另一份契約收好。
他幾乎沒費甚麼力氣，就為冷杉領的工業產品找到了一個最強大的變現渠道。
克蘭仔細核算過成本，以牛肉罐頭舉例，一個罐頭的成本在7-8枚銅鷹之間。
只要金獅商會採購，就算銷量不佳他也穩賺不賠。
雙方都覺得自己佔了天大的便宜，這無疑是一場最完美的談判。
走出金獅商會的大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克蘭抬頭望了望天空，南方的天際，彷彿都染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血色。
他忽然在心裡問了自己一句。
我這樣……算不算是發了國難財？
隨即，他自嘲地笑了笑。
在這個人命不如草芥的時代，能讓更多的人吃飽肚子，哪怕是在戰場上，總歸不算是一件壞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