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蘭站在冰冷的岩石後，海風吹動著他的黑髮。
在他的視野中，那最後一點代表著莉莉絲的紅色標記徹底消失，整個世界恢復了它本來的顏色。
人魚……
一個擁有智慧，懂得戰術，並且對人類抱有極大敵意的種族。
克蘭的大腦飛速運轉，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海蛇號的覆滅是警告，也是試探。
而自己，這位剛剛拿下溫爾頓港的新領主，很可能就是她們的下一個目標。
克蘭很清楚自己的優勢與劣勢：
在陸地上，無論是集團衝鋒還是小隊滲透，他都有信心應對。
但海戰，尤其是在這片潛藏著未知敵人的陌生海域面前，他的經驗為0。
就像沒人會蠢到在森林裡與精靈追逐，在天空中和天使纏鬥一樣，任何試圖在深海中與人魚開戰的行為，都無異於自尋死路。
畢竟，環境賦予的優勢實在太大了。
爾他現有的武器裝備，都無法對水下的敵人構成有效威脅。
必須找到一種新的方式，一種能夠將他的優勢延伸到水下的方式。
克蘭轉身，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朝著鐘樓的方向掠去。
鐘樓頂端，莉雅正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候著，晚風吹拂著她的銀色長髮。
她察覺到克蘭的到來，回過頭來，臉上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她走了？”
“嗯，回海里了。”
克蘭走到她身邊，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將那微涼的指尖包裹在掌心，“是人魚。”
莉雅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沒有追問。
“看來，我們有新麻煩了。”
克蘭眺望著遠處漆黑如墨的海面。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與之前瑟芮婭使用的略有不同的訊號彈，對準空中毫不猶豫地拉開了引信。
“咻——”
一道明亮的藍色火光拔地而起，刺破夜幕，在溫爾頓港的上空炸開，久久不散。
這是集合的訊號。
是時候讓所有在外奔波的戰士們，回家了。
……
溫爾頓城內，一處不起眼的民居里。
哈維斯正坐在桌前，就著昏暗的油燈，仔細地將槍支的每個部件拆下清理，然後重新組裝回去。
他身邊的幾個“幽靈小隊”隊員，有的在警戒，有的在低聲交談，分享著這一個月潛伏任務中的趣聞。
突然，窗外被一片幽藍的光芒映亮。
“隊長！”
負責警戒的隊員猛地站起身，指向窗外，“是訊號！”
哈維斯走到窗邊，看著天空中那正在緩緩消散的藍色煙花，堅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領主大人在召我們回去了。”
他沉聲說，“任務結束，收拾東西準備集合。”
幾乎在同一時間，城外的某處密林中，一道身影也從樹冠上一躍而下。
瑟芮婭抬頭望著那朵藍色的煙火，清冷的月光灑在她金色的髮絲上，讓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柔光之中。
今天整座城市都在傳播著克蘭的恐怖勢力，以及莉雅冰封整座競技場的新聞，瑟芮婭當然也聽到了。
這下，又能見到公主殿下了。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朝著訊號彈升起的鐘樓方向疾馳而去。
……
沒過多久，鐘樓的門被輕輕敲響。
“領主大人，是我，哈維斯。”
“進來。”
哈維斯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他那十幾個神情肅然的隊員。
他們一進門，看到克蘭後立刻單膝跪地彙報著：
“領主大人！幽靈小隊任務完成，前來複命！”
“都起來吧。”克蘭上前，親自扶起哈維斯，“辛苦了，歡迎回來。”
一句“歡迎回來”，讓這些在外面潛伏了一個月，時刻緊繃著神經的戰士們眼眶有些發熱。
就在這時，門再次被推開，一道金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瑟芮婭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落在克蘭身旁的莉雅身上。
這位強悍的七階精靈劍聖立即單膝跪地，右手撫胸，向她唯一的公主殿下行以最崇高的禮節。
“快起來，瑟芮婭老師，都說過不要這樣了。”
莉雅連忙扶起她，看著這張熟悉又親切的臉，心中感慨萬千。
克蘭安靜地退到一旁，將空間留給了久別重逢的二人。
她們現在一定有很多話要說，畢竟，自從上次見面也過去很久很久了。
等到莉雅和瑟芮婭的情緒都平復了一些，克蘭才將哈維斯和幽靈小隊成員召集過來。
“血楓領的事，你們做得很好。”
克蘭開門見山，“等回到冷杉領，全員長假一週，領取雙倍外勤補貼。”
隊員們的臉上頓時洋溢起喜色，但哈維斯依舊沉穩。
“為領主大人效力，是我們的職責。”
“現在，我們有了一個新麻煩。”
克蘭話音落下，剛剛還輕鬆的氣氛瞬間凝固。
他將海蛇號的覆滅，以及自己追蹤到人魚莉莉絲的經過，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人魚？”一個年輕隊員低撥出聲，“傳說中那種長著魚尾巴的美麗生物？”
他的話音剛落，就被哈維斯銳利的眼神掃過，立刻縮了縮脖子。
“她們可不美麗。”克蘭的聲音冷了下來，“她們屠殺了海蛇號上十五個水手，並且正在策劃一場針對溫爾頓港的戰爭。”
“戰爭，隨時可能爆發。”
倉庫裡，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在場的都是精銳，不怕在戰場上和任何敵人廝殺。
但和生活在深海里的人魚作戰？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大人，我們的武器……恐怕對水下的敵人沒甚麼用。”哈維斯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這樣一旦開戰，我們的優勢就沒有先前那麼大了。”
“沒錯。”克蘭點了點頭，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所以，我們需要一點新東西。”
說著，他將一卷早已準備的巨大圖紙，在桌上“嘩啦”一聲展開。
那是一幅極其複雜、卻又帶著某種工業美感的機械設計圖。
圖紙上畫著一個巨大的圓柱形金屬罐，尾部帶著幾片穩定翼，上面用克蘭獨特的字型標註著各種資料和結構名稱。
哈維斯等人全都湊了過來，臉上寫滿了困惑。
這東西像個沒有箭頭的巨型弩矢，又像個被鐵皮包裹的酒桶，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造物。
“大人，這是……”哈維斯遲疑地問。
“我叫它，‘深水炸彈’。”克蘭的手指點在圖紙的中央。
“深水炸彈？”所有人都在咀嚼這個陌生的詞彙。
“簡單來說，一個裝滿了高爆炸藥的鐵罐子。”克蘭解釋道，“用法更簡單，扔進海里就行。”
一個隊員不解地撓了撓頭：“可是大人，火藥在水裡點不著啊？”
“好問題！”
克蘭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引爆它的不是火。
而是水壓。”
他指著圖紙上一處被放大的精密結構圖，那上面畫著彈簧、活塞和一些他們完全看不懂的聯動裝置。
“這叫‘靜水壓力引信’。我們可以提前設定一個深度，比如五十米。當這個鐵罐子下沉到五十米深，巨大的水壓就會壓迫這個引信，然後……”
克蘭的嘴角勾起，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將一片海域化為死亡禁區的絕對自信。
“轟！”
“我們不需要看見敵人，不需要瞄準她們。”
“我們只需要知道她們大概在哪個區域，然後，把成百上千個這樣的鐵罐子扔下去。”
“高爆炸藥在水中爆炸，衝擊波會被海水毫無保留地傳匯出去。
可別覺得海水會吸收爆炸的衝擊力，恰恰相反！衝擊波可以摧毀她們的內臟，徹底撕裂她們的身體。”
倉庫裡，死一般的寂靜。
哈維斯和他的隊員們，死死盯著那張圖紙，呼吸都停滯了。
他們的大腦在努力處理克蘭描述的場景。
不需要瞄準的攻擊。
利用看不見的水壓來引爆，將整片海域化作墳場。
這不是他們所能理解的“戰鬥”，更像是一種……人為引動的天災。
哈維斯看著克蘭，眼神裡除了敬畏，更有一種源自本能的戰慄。
他們的這位領主大人，腦子裡到底都裝著些甚麼東西？
而一旁的瑟芮婭，這位七階的精靈劍聖，金色的眼眸中倒映著圖紙的影子，瞳孔收縮到了極致。
她終於理解，為甚麼緹坦妮婭陛下和公主殿下都會對這個人類另眼相看。
他所掌握的，是一種與魔法和鬥氣截然不同，卻更加蠻橫、更加不講道理的力量。
那是“創造”的力量，是能定義戰爭規則的力量。
“哈維斯。”克蘭的聲音將眾人從失神中喚醒。
“在！”哈維斯猛地挺直身體，聲如洪鐘。
“從今天起，你和你的小隊將臨時轉為軍械督造官。”克蘭將圖紙捲起，鄭重地交到哈維斯手中。
“我會下令讓溫爾頓港所有的鐵匠鋪和工匠，全部由你調動。但還是和以前一樣，注意保密，所有工藝都要拆分出來。”
“是！保證完成任務！”
哈維斯雙手接過圖紙，那份圖紙的重量，此刻彷彿壓著一座城市的未來。
戰爭的陰雲已經籠罩在這座港口的上空。
但這一次，克蘭不打算被動防禦。
他要讓那些藏在深海里的人魚知道，陸地，同樣不好惹。
如果她們不主動越界，大家可以相安無事。
可既然她們越界了……
那麼，她們引以為傲的深海家園，同樣可以成為埋葬她們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