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在深海的幽暗中無盡延伸。
莉莉婭一直沉默著。
那條漂亮的粉色魚尾，只是無意識地擺動，攪動著身旁死寂冰冷的海水。
她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身後，望向那片早已被無邊黑暗徹底吞噬的海面。
那個年輕人類最後僵硬的姿態，和姐姐忽然冰冷的眼神，在她腦海中交錯閃現。
一種她自己也無法言喻的複雜情緒，沉沉地壓在心頭。
莉莉絲將妹妹所有的微小動作都看在眼裡，心底升起一絲幾乎無法壓抑的不耐。
但一觸及妹妹那蒼白失落的側臉，她即將出口的斥責終究還是化作了一聲嘆息，放軟了語調。
“怎麼，還在想那個弱小的人類？”
莉莉婭的身子幾不可查地一顫，隨即像是被針刺般，猛地搖頭。
她甚麼也沒說。
莉莉絲鼻間逸出一聲冷哼，帶著顯而易見的譏誚。
一個念頭閃過。
她身下那頭名為“莫莫”的巨型克拉肯，立刻分出一根比她腰肢更粗、卻無比光滑柔韌的觸手，將她穩穩托起。
她慵懶地側臥在莫莫的“臂彎”裡，深紫色的長髮在水中如擁有生命的妖藤般肆意舒展。
“莉莉婭，你該學著忘掉那些無用的東西。”
莉莉絲用指尖漫不經心地卷著自己的髮梢，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卻比周遭的海水更加冰冷。
“我們冰鰭氏族，不需要同情心。那種軟弱的情緒，只會給你，給我們，帶來滅頂之災。”
她話鋒陡然一轉，那雙妖異的紫羅蘭色眼眸忽然變得明亮：
“與其浪費時間去想那些必死的廢物，你不如……考慮一下自己。畢竟，你也到了該找個強大伴侶的年紀了。”
說著，她還用手背拍了拍身下莫莫的觸手。
巨大的觸手彷彿能感知她的心意，溫順地用溼滑的末端蹭了蹭她的臉頰，動作親暱得令人臉紅心跳。
“你看，就像莫莫。它強大，聽話，能撕碎任何膽敢冒犯領地的敵人，也能……滿足我。
族裡那些姐妹，不知道有多羨慕我。”
莉莉婭的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她當然明白姐姐話語中那毫不掩飾的原始慾望。
冰鰭人魚，這片深海最神秘的族群，族內卻只有雌性。
她們愛慕強者，崇尚力量，因此並沒有陸地生物那些可笑的道德與繁瑣的禮節。
為了血脈的延續與強大，她們會尋覓海洋中的頂級掠食者，用最直接、最純粹的方式與之結合。
深海巨鯊，遠古海蛇，甚至是莫莫這樣的深淵巨怪，只要足夠強大，就能得到她們的青睞。
而誕下的後代，永遠是血統純正的雌性冰鰭人魚，並能完美繼承來自“父親”的強悍天賦。
莉莉絲的現任“丈夫”莫莫，便是一頭血脈罕見的幼年克拉肯。
它帶來的恐怖力量，足以奠定莉莉絲在族中不可動搖的地位。
“可是……姐姐，我不想那樣。”
莉莉婭終於小聲反駁。
“我想要的……是能夠交流，能夠互相理解的伴侶。”
“交流？理解？”
莉莉絲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唇角揚起譏諷的弧度：
“我親愛的妹妹，力量，就是這片大海里唯一的語言！當你的‘丈夫’能一口咬碎人類的鋼鐵戰船時，你還需要甚麼可笑的理解？”
她看著妹妹那副天真又固執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徹底失去了繼續這個話題的興趣。
“算了，你還小。以後你自然會明白的。”
姐妹倆再度陷入沉默，在深海中急速穿行。
終於，在一片連陽光都無法穿透的深海平原盡頭，一道巨大的海溝橫亙於前。
於是接近海底，水溫也就變得越發寒冷。
那海溝深不見底，漆黑的裂口彷彿巨獸之口，能吞噬一切光線與生命。
莉莉絲卻熟門熟路，擺動魚尾帶著莉莉婭一頭紮了進去。
在無盡的黑暗中下墜了許久，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片被山體如屏障般包裹的全新世界：
這裡沒有冰冷的海水，空氣溫暖溼潤，穹頂之上，無數發光的晶石將整個世界照得亮如白晝。
一座完全由活體珊瑚構築的宏偉宮殿，靜靜矗立在新世界的中央，比任何人類的造物都更加瑰麗。
這裡，就是冰鰭人魚的棲息地——珊瑚王庭。
看到熟悉的家園，莉莉婭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那些瑰麗的珊瑚宮殿，那些在穹頂晶石光芒下巡遊的族人，都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寧。
“姐姐，我……我有點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
“去吧。”
莉莉絲點了點頭，紫色的眼眸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莉莉婭轉身正要遊開，身後傳來姐姐那帶著命令口吻的聲音：
“等等。”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有些茫然地回過頭。
“把今天的事都忘了。”
莉莉絲仍不忘記提醒著她，“那個弱小的人類，還有那些骯髒的船，都不值得你記在心裡。”
莉莉婭的粉色魚尾輕輕顫動，最終，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嗯。”
“還有，你的傷。”
莉莉絲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記得回去上點藥草，別留下疤痕。”
“我知道了，姐姐。”
說完，莉莉婭不再停留。
她像一條受了驚的小魚，飛快地遊向遠處一座由巨型白蝶貝構成的精緻小屋，那是她們的家。
莉莉絲懸停在原地，看著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重新閉合的貝殼之中。
巨大的陰影從她身下浮現，一條溼滑柔韌的觸手親暱地纏上她的腰，是莫莫。
莉莉絲伸手，撫摸著莫莫那肌肉虯結的“手臂”，對著這個不會說話的夥伴自言自語：“真是個傻孩子。”
“總是為一些不相干的東西傷神。莫莫，你說是不是？”
巨大的觸手用末端蹭了蹭她的臉頰，像是在表示贊同。
“算了，她遲早會懂的。這片海，可容不下天真。”
直到妹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中，莉莉絲臉上最後一絲屬於姐姐的溫情，也隨之褪得一乾二淨。
她猛地轉身，不再有絲毫遲疑，朝著那座象徵著王權的宏偉珊瑚宮殿徑直游去。
人類的活動範圍已經越界了，繼續這樣下去他們只會越發放肆！
這一次，他們甚至敢囚禁她的妹妹！妄圖將她當做玩物和商品！
如此卑劣的行徑必須予以報復！
必須讓那些貪婪、愚蠢、脆弱的陸地生物，為他們的傲慢與冒犯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她要去面見女王陛下，這一次她要請求的，不再是無關痛癢的驅逐。
而是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