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死亡逼近,“白王”阿什頓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阿什頓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根,在視野中急速放大的尖角。
他的思緒在這一刻反而徹底放空,飄回了今天清晨,那個陰冷潮溼的囚室。
……
“白王,大人有請。”
冰冷鐵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男人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群滿臉諂媚的管事。
這種事再正常不過了,阿什頓並沒有理會。
他正用一塊粗糙的布,仔細擦拭著指虎上纏繞的鐵鏈。
這副武器,飲了太多鮮血,暗紅色的鏽跡浸透了每一節鏈環,怎麼也擦不乾淨。
那是個穿著考究的男人,手指上戴著好幾枚寶石戒指,身上散發著一股昂貴的香料味。
他不是角鬥士,也不是衛兵,他是那些真正掌控著競技場,掌控著他們這些奴隸命運的“大人物”之一。
“今天這場,你要對陣的是‘破城槌’科格。”
他自顧自地說著,聲音裡全是命令之辭。
“他很強,七十四勝十四敗,實力和你相差不多。所以,就算你輸了,也很正常,不是嗎?”
聽到這裡,阿什頓擦拭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那雙金色的虎目死死地盯著男人。
“白王。”
男人此時正嫌惡地用手帕捂著口鼻,彷彿這裡的空氣都讓他難以忍受,“我們一直很欣賞你的表現。你的連勝,為我們賺了很多錢。”
阿什頓沉默地靠在牆角,沒有理會他。
“但是,一直贏,觀眾也是會膩的。所以今天這場,我需要你輸。”
阿什頓的身體猛地一震,終於抬起了頭,虎目中寒光迸射。
“輸得漂亮一點,掙扎得久一點,最後被科格那頭蠢牛用角頂翻在地,半死不活。懂嗎?”
男人把玩著拇指上的紅寶石戒指,語氣漫不經心,像是在安排一場戲劇。
“作為酬金,這裡是三十枚金龍。”
男人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
“只要你今天‘不小心’輸給科格,這筆錢就是你的了,比你贏下一整年比賽的賞金加起來都多。”
男人臉上的笑容變得扭曲起來:“足夠你……贖回十個你的族人了。”
三十枚金龍,十個族人。
阿什頓的呼吸驟然粗重。
他淪落到這個地獄,沒日沒夜地廝殺,為的不就是這個嗎?
“當然,”男人話鋒一轉,聲音冷了下來,“你也可以選擇贏。憑你的實力,要撕碎科格那頭蠢牛並不難。但是……”
他湊近了一些鐵欄杆:“我聽說,你那些被俘的族人,在礦場裡過得可不怎麼好。帝國南方的種植園最近正好缺一批能吃苦的勞力。
你知道的,從北境到南方,路途遙遠,中間會發生甚麼意外……誰也說不準。”
男人說完便轉身離開,扔下了那個錢袋,和一句冰冷的威脅:
“到時候,你就算真成了‘戰神’,賺再多的錢,又能去哪裡找他們呢?是吧?”
阿什頓坐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他想起了自己的族人。
那些曾經在冰原上自由奔跑的矯健身影,如今卻被困在暗無天日的礦洞裡,戴著鐐銬敲打著冰冷的石頭。
他想起了那些孩子。
他們本該學習狩獵和戰鬥,如今卻只能在骯髒的棚屋裡,用空洞的眼神望著天空。
他加入競技場,拼上性命去戰鬥,一場又一場地勝利,就是為了賺取那筆鉅額贖身費,為了有朝一日能帶著他們重獲自由!
連勝三十四場,他成了“白王”,成了這座競技場裡不敗的神話。
所有人都認為,今年的“戰神”稱號非他莫屬。
只要拿到那個稱號,他就能獲得一大筆獎金,甩掉奴隸角鬥士的身份,離目標又近了一大步。
可現在,那些操控著賭局的人,那些將他視為斂財工具的大人物,卻不希望他再贏下去了。
一場恰到好處的失敗,能讓他們賺得盆滿缽滿。
反抗?
他當然可以在接下來的對戰中殺死對手,可以繼續贏下去。
像他這麼強悍的角鬥士,那些人肯定不捨得讓他死——但他的族人會立刻被賣到遙遠的南方,在那些種植園裡慢慢腐爛。
而他所做的的一切努力,都將化為泡影。
阿什頓慢慢地站起身,沒有去看那個錢袋。
他慢慢挪到牢房角落裡的木桶邊,看著渾濁的水面倒映出如今滿臉憔悴與傷疤的自己。
曾幾何時,他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一族之長。
”啊啊啊啊啊!“
阿什頓用那雙沾滿鮮血的拳頭,在面前的冰冷石牆上反覆捶打著。
沒有鬥氣,只是純粹的、發洩式的撞擊。
直到破碎的牆面被染紅,骨節皮開肉綻,他才停了下來。
原來,所謂的“白王”,所謂的“戰神”,到頭來,也只是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
甚至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握。
那些扭曲的笑容,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們將他,將他的族人,當做隨意擺弄的玩物。
他厭惡這種被操控的屈辱。
更厭惡自己即將成為一個“小丑”,在萬眾矚目之下,演一場假惺惺的失敗。
那不是一個戰士的結局,更不是一個部落首領應有的尊嚴!
他無法反抗那些強大的幕後黑手,無法改變族人被奴役的命運,但他至少能決定,自己如何死去。
與其像個小丑一樣,在萬眾矚目之下演一場假惺惺的失敗,不如用最直接的方式,結束這荒謬的一切。
既然如此,那就……
……
“轟——!”
犀牛獸人科格的衝鋒捲起狂風,那股腥臊的氣味撲面而來。
阿什頓的思緒被拉回現實。
他能清楚地看到科格那雙充血的小眼睛裡的殘忍與興奮,能感受到那根尖角上凝聚的,足以洞穿城牆的恐怖力量。
“他在幹甚麼?!”
貴賓席上,那個剛剛還在炫耀自己壓了“白王”的商人,猛地站了起來,手裡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他為甚麼不躲?!”
“瘋了嗎?!快動啊!”
不只是他,所有壓了阿什頓贏的賭徒,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無法理解,那個在過去一個月裡所向披靡的白王,為何會像一尊雕塑般站在原地等死。
這要是輸了,他們就會賠得血本無歸!
人群的驚呼,賭徒的咒罵,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
在阿什頓的世界裡,只剩下那越來越近的,死亡的呼嘯。
此時,克蘭的目光越過場地,落在了那個商人所在的貴賓包廂。
那裡,幾個衣著考究的男人,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玩味變成了錯愕,然後是壓抑不住的憤怒和驚慌。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正對著場地中央的阿什頓,用口型無聲地咒罵著甚麼。
克蘭看懂了。
他在罵:“你這個蠢貨!演砸了!”
原來如此。
一場被寫好了劇本的戲劇。
只是,主角似乎並不想按照劇本演下去,他選擇了用一種更極端的方式,來砸掉整個舞臺。
就在科格那根猙獰的尖角,即將觸及阿什頓胸膛的千鈞一髮之際!
時間彷彿被放慢了。
阿什頓的腦中一片空白,他已經準備好迎接那撕裂身體的劇痛。
可他的身體,這個被千錘百煉,將戰鬥本能刻入骨髓的身體,卻在他大腦下達指令之前自己動了!
求生的本能,在一瞬間壓倒了赴死的決心!
他的右腳猛地向側後方一蹬,整個身體以一個常人難以想象的角度,極限地扭轉開來。
“噗嗤!”
尖角沒能刺穿他的心臟。
但那股無可匹敵的衝勢,依舊讓鋒利的角尖,深深地劃開了他的左肩。
皮甲被輕易撕裂,堅韌的肌肉組織被破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他的鎖骨一直延伸到後肩胛骨。
“嘶——!”
滾燙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他半邊雪白的毛髮。
劇烈的疼痛,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
也如同當頭一盆冰水,將阿什頓從那種麻木的、一心求死的狀態中,徹底澆醒!
他踉蹌著後退幾步,左臂已經完全使不上力,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滾燙的沙地上,發出一陣“滋滋”的輕響。
全場,一片死寂。
隨後,爆發出比剛才更加猛烈的譁然!
“躲開了!他躲開了!”
“我就知道!白王怎麼可能這麼容易被擊敗!”
那些壓了阿什頓贏的賭徒,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狂喜吶喊。
而另一邊,在那個奢華的貴賓包廂裡,商人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狠狠地將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
“廢物!連演戲都不會!”
阿什頓沒有理會周圍的一切聲音。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肩膀上那道猙獰的傷口,感受著生命力隨著血液一同流逝的真實觸感。
他摸了摸臉上濺到的溫熱液體。
是血。
是自己的血。
這股熟悉的鐵鏽味,這股瀕臨死亡的刺激感,反而喚醒了他沉寂已久的某種東西。
是啊……我還不能死。
如果我死了,那些孩子,那些淪為奴隸的族人,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空洞的金色虎目中,重新燃起了一點火星。
那點火星,在看到對面因為一擊不中而愈發狂暴的犀牛獸人時,迅速燎原。
去他媽的威脅。
去他媽的劇本。
我是部落的最強悍的戰士,阿什頓!
“吼——!!!”
一聲壓抑了太久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怒吼,終於從他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這聲咆哮,帶著無盡的屈辱、憤怒與決絕!
不再是為了取悅觀眾,不再是為了回應歡呼。
而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猛獸所發出的,最原始的戰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