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書房內，塔倫此刻正站在窗前。
他靜靜看著那道巨大的白色龍影從天際線急速掠過，最終在城堡前的廣場上穩穩落下。
街區傳來的尖叫與混亂，隔著牆壁與窗戶，顯得遙遠而不真切。
但塔倫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他心中只剩下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自從在羊皮紙上籤下那個名字，將血楓領的未來交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自己的人生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
之後的所有掙扎，不過是在為這本書寫一個不那麼潦草的結尾。
“父親。”
雷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塔倫回頭，看到自己的兒子也站在那裡，神色複雜地望著窗外。
這一個月，雷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少年的青澀，眉宇間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他來了。”雷蒙的聲音很平靜。
“嗯，我明白的，父親大人。”
塔倫應了一聲，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他看著廣場上那頭活生生的巨龍，那冰藍色的豎瞳中透出的漠然，彷彿在審視一群螻蟻。
他看著那個從龍背上一躍而下的黑色身影。
即便隔著數百米，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氣息依然清晰可辨。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還存在著“龍”這種生物嗎？
敗了，就是敗了。
敗給這樣的人，敗給這樣強大的力量，似乎……也並非無法接受。
雷蒙沒有他父親那麼多感慨。
他只是覺得，作為勝利者，凱爾·克蘭的出場方式，比他想象中還要誇張一百倍。
將霜龍收為坐騎，直接騎著龍降臨在領主府門口！
這種事，恐怕連吟遊詩人口中最離譜的史詩都不敢這麼寫。
“父親，我們下去吧。”雷蒙開口。
“嗯。”
塔倫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他處理了半輩子公務的書房，轉過身。
“走，去迎接我們的新領主。”
他的語氣中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放下一切的坦然。
……
克蘭的鞋底踏在早已龜裂的地磚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莉雅牽著他的手，輕盈地從龍背上跳下，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座與冷杉領風格迥異的雄偉城堡。
薇薇安則跟在後面，雖然臉色還有些發白，但依舊努力挺直腰背，維持著自己身為“外交官”的儀態。
雖然同處一個家族，但她還是第一次來血楓領，遠比她想象的還要震撼。
廣場上的煙塵還未完全散去。
周圍的衛兵們或癱軟在地，或瑟瑟發抖，兵器掉了一地，卻沒一個人敢上前來。
小白很滿意自己造成的威懾效果，它甩了甩尾巴，再次發出一聲龍吼，算是對這片新領地的問候。
就在這時，城堡厚重的大門緩緩開啟。
克蘭抬眼望去。
以塔倫和雷蒙為首，一行數十人從城堡內魚貫而出，迅速在門前的臺階下站定。
他們穿著得體的服服，有管家、侍女，也有城堡衛隊的軍官，所有人都垂著頭，神態恭敬，佇列整齊得像是在接受檢閱。
克蘭的眉毛挑了一下，他先前預想過很多種可能。
比如緊閉的城門，比如負隅頑抗的軍隊，甚至是一場混亂的刺殺。
畢竟，他並不覺得塔倫真的願意乖乖交出他曾擁有的一切。
克蘭唯獨沒想過，對方居然會擺出這樣一副……準備交接工作的架勢。
塔倫走在最前面。
他沒有穿那身象徵權力的伯爵禮服，只是一身簡單的黑色常服。
他走到克蘭面前數步之遙的位置停下，微微躬身。
“凱爾·克蘭大人。”
他沒有稱呼克蘭為“侄子”，在這個權力交割的莊嚴時刻，那絲微弱的血緣聯絡毫無意義。
這個稱呼本身，就表明了塔倫的立場。
“血楓領全體核心人員，在此恭候您的到來。”
他身後的雷蒙和所有城堡人員，也齊刷刷地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雜音。
克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一個多月不見，塔倫似乎蒼老了許多，曾經那股咄咄逼人的銳氣，被一種深沉的內斂所取代。
唯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依舊深邃。
“看來你這段時間過得還行。”克蘭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至少，腦子比以前清楚多了。”
塔倫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敗軍之將，不敢言勇。您能允許我處理完領地的交接事宜，已是無上的仁慈。”
他側過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城堡已經為您和您的隨從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入住。血楓領的軍隊名冊、稅務賬本、倉庫清單……所有的一切，都已封存在書房，等待您的清點。”
他每說一句，都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公事。
薇薇安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她完全無法將眼前這個恭順得近乎卑微的中年男人，和記憶裡那個殺伐果斷、威震北境的血楓伯爵聯絡在一起。
塔倫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安靜地等待著克蘭的“發落”。
一杯毒酒？
還是終身監禁？
無論是甚麼下場，他都已經準備好了。
至少，凱爾答應了放過自己的兒子。
而他自己這個再也無法使用魔力的廢物，也是時候被凱爾一腳踹開了吧。
廣場上的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只有小白偶爾不耐煩地打個響鼻。
克蘭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目光掃過塔倫，掃過他身後神色緊張的雷蒙，最後掃過那一張張低著頭的面孔。
然後，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大腦都宕機的話。
“這裡的領主，我暫時沒想好讓誰來當。所以，還是你繼續擔任吧。”
死寂。
塔倫猛地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驟然收縮，裡面第一次露出了全然的錯愕。
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凱爾……他說甚麼？
讓我……繼續當領主？
這算甚麼？羞辱嗎？
還是某種更加高明的圈套？
不只是他，他身後的雷蒙，旁邊的薇薇安，乃至那些城堡的僕役軍官全都愣住了。
“大人……您……”
塔倫的嘴唇動了動，他實在想不出克蘭這麼做的理由。
“你的組織能力還不錯。”克蘭指了指他身後那些佇列整齊的人，“既然你能在我來之前，把這裡收拾得這麼利索，說明你至少比我想象的要好。”
他往前走了兩步，與塔倫的距離拉近到一步之內。
那雙黑色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他。
“冷杉領離這裡幾百公里，我不可能天天盯著。因此我需要一個真正能幹活的人，而不是一個需要我手把手教的廢物。”
克蘭的話語簡單粗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邏輯。
“塔倫，我給你三個月的時間。”
他伸出三根手指。
“接下來，我會給你一份詳細的規劃清單，從農業改革、商業稅法，到軍制調整、民生工程，方方面面。而你，負責執行。”
“三個月後，如果清單上的每一項，你都能讓我滿意……”
克蘭的目光，落在了塔倫那雙縮在袖套裡的手，暗暗壓低了聲音：
“我會治好你的手。”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滾雷，在塔倫的頭顱中轟然炸響！
治好他的手？
自己那雙被徹底摧毀了魔力迴路、連最好的治療術士都束手無策的雙手，凱爾竟然說能治好？
這一個月來，他早已接受了自己成為廢人的事實。
可此刻，克蘭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那早已死寂的灰燼深處，迸射出了一星滾燙的火花。
那不僅僅是恢復力量的希望。
更是重新成為一個“完整的人”的希望！
塔倫的呼吸驟然粗重，他死死地盯著克蘭，試圖從那張年輕的臉上找出一絲戲謔的痕跡。
但沒有。
那張臉上，只有平靜，和一種絕對的自信。
“當然，”克蘭的語氣一轉，“如果你搞砸了，或者跟我耍甚麼花樣……”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卻不帶任何溫度。
“我不介意換一個同意我計劃的人來坐你的位置。我想，這座城裡，想當領主的人應該不少。”
赤裸裸的威脅，赤裸裸的陽謀。
塔倫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終於懂了。
凱爾·克蘭根本就不是來接收領地的，他是來“招聘”一個代理人的。
而自己，這個被擊敗的前領主，就是他選中的頭號候選人。
他給的不是羞辱，也不是圈套。
他給的，是一份工作。
一份附帶著嚴苛考核，卻也給出了豐厚報酬——治好雙手，並保留領主之位。
不過這麼一想倒也有幾分合理：
與其費心費力地扶持一個未必有能力的新人，冒著領地動盪的風險，遠不如直接利用自己這個“前任”，來得高效、省心。
巨大的荒謬感和劫後餘生的慶幸，在塔倫的心頭翻湧。
他看著眼前的侄子，這個曾經被他視為家族恥辱的廢物，如今卻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將他牢牢地掌控在股掌之間。
塔倫胸膛起伏，將冰冷的空氣壓入肺中。
那挺直了半生的背脊，緩緩地、徹底地彎了下去。
這一次，不是出於禮節，而是發自內心的臣服。
“感謝您的仁慈，凱爾大人。”
他的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
“塔倫·克蘭，願為您效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