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奇斯城，金獅商會分部。
阿萊雅坐在她那張寬大而整潔的辦公桌後，正在一份商業協議上修改著條款。
陽光從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玻璃窗透進來，落在她柔順的金色長髮上。
一切都安靜而有序，這是她最喜歡的工作環境。
“號外！號外！”
窗外街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比平時響亮數倍的叫賣聲，那是屬於報童的尖利嗓音。
“《卡爾奇斯城日報》最新頭版！冷杉領發行全新貨幣！”
阿萊雅停下了筆，望向了窗外。
今天的報童叫喊聲似乎格外賣力，引得街上的行人都紛紛駐足。
又有甚麼重磅訊息？
克蘭領主又要搞甚麼新花樣了？
這個念頭剛在腦海中閃過，辦公室的門就被“篤篤”地敲響了。
“進來吧。”
她的副手推門而入，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激動與困惑的神情。
他雙手捧著一份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報紙，快步走到桌前，恭敬地呈上。
“會長，這是剛剛送到的，您請過目。”
阿萊雅的目光落在了報紙的頭版頭條上，那加粗加黑的巨大標題，幾乎佔據了版面的三分之一，極具視覺衝擊力。
【爆款訊息！冷杉領工商銀行今日宣佈：正式發行全新紙質貨幣“冷杉幣”！】
標題之下，是一幅印刷得異常清晰的插圖。
不，那不能稱之為插圖，那簡直是一幅微縮的藝術品。
畫中，克蘭領主那張英俊的臉龐以側面呈現，目光深邃，神情堅毅。
而在他身旁，莉雅小姐的容顏如月光般皎潔，溫柔的眼波彷彿能透過紙張，融化人心。
兩人的肖像並肩而立，背景則是雪山與冷杉交織的冷杉領。
阿萊雅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幅畫，這個男人……總能拿出些讓人意想不到的東西。
“哦？發行紙幣？”
阿萊雅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自言自語道，“倒是挺新鮮。前腳才說服我辦了那張黑色的‘冷杉銀卡’，後腳就弄出了紙幣？”
她將報紙放到一旁，重新靠回椅背。
身為一個在商海中摸爬滾打多年的商人，她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紙幣相對於沉重金屬貨幣的優勢——易於攜帶，方便大額交易，並且不易露富。
對於她們這種需要頻繁進行資金流轉的大型商會而言，這無疑是個好訊息，半路被劫持資金的可能性也大大降低。
但問題也同樣明顯：這片大陸上，不是沒有勢力嘗試過類似的東西。
那些大型商會發行的“本票”，其信譽完全依賴於商會自身，偽造起來也毫無難度。
一旦商會出了問題，那所謂的本票頃刻間就淪為廢紙。
克蘭領主憑甚麼認為，他這小小的紙片，能獲得比金龍更穩固的信譽？
阿萊雅的腦中閃過無數個疑問，但她並不著急。
商人最重要的是甚麼？是利益。
克蘭這個男人雖然渾身是謎，但跟他合作的這幾次，每一次都讓她賺得盆滿缽滿。
金獅商會在與他的合作中，在北境乃至帝國市場都搶佔了巨大的先機。
對於他身上的秘密，阿萊雅當然好奇。
但一個合格的商人，懂得如何按捺自己的好奇心，並將其轉化為對利益的精準嗅覺。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詳情嘛……應該很快就有人來給我解答了。”
果不其然。
還不到半個小時，副手再次敲門進來，通報道：“會長大人，冷杉領工商銀行的羅涅行長求見。”
阿萊雅笑了，眼中滿是“我就知道”的小得意。
“請他進來。”
……
會客室內，茶香嫋嫋。
羅涅依舊是那副一絲不苟的樣子，筆挺的貴族禮服，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
他坐在阿萊雅對面的沙發上，身板挺得筆直。
“阿萊雅會長，日安。”羅涅微微欠身，“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羅涅行長客氣了。”
阿萊雅親自為他續上一杯茶，臉上掛著職業化的溫和笑容，“您可是稀客。不知今天是甚麼風，把您這位大忙人吹到我這兒來了？”
她明知故問，將那份報紙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用手指點了點上面的肖像畫。
“是為了這個嗎？”
“正是。”羅涅也不繞圈子，“想必您已經看到了今天的報紙。我們冷杉領工商銀行，希望就‘冷杉幣’的推廣，與金獅商會達成初步的合作。”
“合作？”阿萊雅靠在沙發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她整個人顯得有些慵懶，但眼神卻銳利依舊，“羅涅行長，恕我直言。你們銀行前不久才向我推薦了‘冷杉銀卡’，我用著很方便，輕輕一劃，大額的款項就完成了交割。
現在，你又拿來這些紙片，讓我用它們？這有甚麼必要嗎？”
她的問題一針見血。
羅涅平靜地回答：“阿萊雅會長，這兩者並不衝突，而是互為補充。冷杉銀卡，是我們為像您這樣的貴賓客戶，以及各大商會之間的大額資金往來準備的。它安全、高效、私密。
而冷杉幣，它的目標是更廣闊的市場——是卡爾奇斯城的每一位市民。您總不能指望一位市民用冷杉銀卡去買一塊麵包，或者一個獵戶用它去換幾張獸皮吧？”
阿萊雅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也讓她看到了克蘭領主更大的野心。
他不僅僅滿足於服務上層客戶，他是想要將整個北境的經濟命脈，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好吧，這個理由我接受。”
阿萊雅點了點頭，隨即丟擲了第二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那麼，防偽呢？羅涅行長，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一張紙的信譽是多麼脆弱。
如果有人偽造這些‘冷杉幣’，我們商會卻收到了一大堆假錢，這個損失誰來承擔？你們銀行嗎？”
這是所有商人最核心的顧慮。
羅涅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麼問，臉上露出了一絲自信的微笑。
“關於這一點，請您放心。領主大人在設計之初，就已經考慮到了所有偽造的可能。可以說，偽造一張冷杉幣的難度和成本，遠比偽造一枚金龍要高得多。”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精緻的木盒，開啟，裡面整齊地擺放著一套嶄新的冷杉幣。
他取出一張面額100元的紙幣，遞給阿萊雅。
“首先，請您感受一下這張紙的材質。”
阿萊雅接過紙幣，入手的感覺很奇特。它比普通的羊皮紙更堅韌，比普通白紙更有質感。
用指甲輕輕彈動，會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這是用棉、麻混合北境特有的植物纖維，經過特殊工藝壓制而成。更重要的是，”
羅涅壓低了聲音，“在造紙的環節，我們在紙漿中混入了極其微量的、研磨成粉末的山銅碎屑。”
“山銅！？”
阿萊雅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太清楚山銅是甚麼了。
克蘭竟然奢侈到把它們磨成粉末混進紙裡？這手筆，未免也太大了！
“其次，請您將它對著光看。”
阿萊雅依言照做，將紙幣舉起，對向窗外的陽光。
在光線的穿透下，紙幣的空白處，一個清晰的冷杉樹輪廓浮現出來，渾然天成。
“這是水印技術，在造紙時就一體成型，任何後期的描畫都無法模仿。”
“第三，請看這幅畫。”
羅涅指著紙幣上那頭威風凜凜的巨龍小白，“這幅畫，出自莉雅小姐之手。她並非用畫筆繪製，而是直接以魔力在紙張纖維中‘編織’而成。每一根線條都蘊含著她獨特的冰霜魔力韻律。
任何畫師，哪怕是宮廷首席畫師，也無法復刻出哪怕萬分之一的神韻。”
阿萊雅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她之前只是驚歎於畫作的精美，卻沒想到其中還隱藏著如此高深的魔法奧秘。
“這還沒完。”羅涅從木盒的夾層裡，取出一片巴掌大小的深色玻璃鏡片，“這是我們銀行配備的‘驗鈔鏡’。”
他將鏡片遞給阿萊雅：“請您透過它，再看一下紙幣。”
阿萊雅好奇地接過鏡片，放到眼前。
透過鏡片再看那張紙幣，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在巨龍圖案的下方，原本空白區域赫然出現了發光的數字圖案，閃爍著幽藍光澤。
“這是熒光塗料，無色無味，肉眼不可見。只有透過這種特製的鏡片才能觀察到。”
“最後，”羅涅指著紙幣右下角的一串細小的黑色字元，“每一張冷杉幣，都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十位序列號，絕不重複。我們銀行記錄了所有已發行紙幣的編號。任何不在記錄內的編號，皆為假幣。”
山銅紙基、一體水印、魔力畫作、熒光暗記、唯一編號……
五重防偽，環環相扣。
阿萊雅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呆呆地看著手中的紙幣，感覺自己握著的不是一張紙，而是一件凝聚了無數奇思妙想與尖端技術的藝術品。
她腦中只有一個念頭：瘋子。
克蘭領主和他的團隊，全都是一群不折不扣的瘋子！
用這種不計成本的方式去製作一種日常流通的貨幣，只有瘋子才幹得出來！
但凡她的商會掌握其中哪怕一種防偽技術，都足以保證發行本票的安全性，但克蘭一上來直接就用了五種？！
許久，她才緩緩放下手中的紙幣和鏡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羅涅行長，我承認我被說服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由衷的敬佩，“那麼，說說你們的合作條件吧。”
羅涅的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微笑：“很簡單。金獅商會需要作為表率，在市場上推廣冷杉幣的使用。
作為首個戰略合作伙伴，金獅商會在第一個月的優惠兌換期內，可以享受九折的兌換匯率。並且，貴商會在冷杉領境內所有的商業活動，都可以獲得優先結算的便利。”
九折匯率！這意味著甚麼？只要兌換一萬金龍的冷杉幣，就能憑空多出一千金龍的利潤！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阿萊雅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
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隻慵懶而狡黠的貓。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紅唇輕啟。
“羅涅先生，條件很誘人。”
她頓了頓，抬起眼簾，目光直視著羅涅，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但，還是不夠令我心動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