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杉領領主府的書房裡，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克蘭面前那張寬大的書桌上，沒有堆積如山的公文，也沒有複雜的機械圖紙。
取而代之的，卻是十幾種顏色、厚度、質感各不相同的紙張。
他捻起一張紙，指尖傳來獨特的韌性與質感。
那是一種混合了棉與麻的材質，經過特殊工藝壓制而成的無酸紙，輕薄卻不易撕裂，非常穩定易於儲存。
他將紙張舉起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紙張內部，一個淡淡的冷杉樹輪廓若隱而現。
“這種質感……已經可以了。”
克蘭放下手中的紙樣，揉了揉眉心。
站在他對面的羅涅，這位永遠一絲不苟的工商銀行行長，正平靜地彙報著上週的工作內容：
“領主大人，冷杉銀卡的推廣確實遇到了瓶頸。截止到昨天，總髮卡量為一百三十七張。”
羅涅頓了頓，翻開了手中的報告。
“比上週同期，新增髮卡量降低了近百分之四十八。經過統計分析，現有持卡客戶中，各大商會的佔比高達百分之九十二。
至於剩下的，基本都是在卡爾奇斯城有產業、且思想較為前衛的富商個人客戶。”
他合上報告，總結道：“個人市場幾乎沒有開啟。對於普通民眾和大部分小商人而言，‘刷卡’這個概念還是太過遙遠。
更重要的是，我們無法在短時間內鋪設足夠多的‘改良格里芬計’，這嚴重限制了它的使用場景。”
對於這個結果，克蘭並不意外。
他承認，自己有點想一步登天。
從叮噹作響的金屬貨幣，直接跳到無紙化的電子支付，中間的技術鴻溝和思想鴻溝，遠比他想象的要大。
格里芬計……那個小巧的金屬盒子，每一臺都是精密工藝的產物，成本高昂且產量有限。
想讓它遍佈北境乃至整個帝國的商鋪作為“POS機”部署，現階段無異於痴人說夢。
更別提，這種新模式下的資金流動，對監管提出了極高的要求，以冷杉領目前的人力，根本無法做到萬無一失。
“看來，得想別的辦法。”
克蘭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一堆紙樣上，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羅涅，帝國私自鑄幣，是甚麼罪名？”
羅涅的表情變得有些疑惑，不明白克蘭為甚麼提出這個：“叛國罪，首犯處以極刑，家族財產全部充公。”
“很好。”
克蘭笑了，“那我就不用擔心這個罪名了。”
羅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對啊，還有甚麼可擔心的？
帝國由於南境叛亂自顧不暇，等他們有空來追究“叛國罪”的時候，冷杉領早就不需要再看他們的臉色了。
“領主大人，您的意思是……”
羅涅的呼吸微微急促，他想到了一個瘋狂卻又無比合理的可能。
“沒錯。”
克蘭拿起那張帶有冷杉水印的紙樣，在羅涅面前晃了晃，“我們要發行自己的貨幣。不是金屬貨幣而是紙幣，就叫‘冷杉幣’。”
羅涅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發行紙幣！
這片大陸上不是沒有過類似的嘗試。
一些大型商會曾發行過所謂的“商會本票”，但那種憑證流通範圍極窄，且極易偽造。
這種本票的信譽全憑商會自身實力，一旦商會倒閉就瞬間淪為廢紙，還不如用金龍結算。
從未有哪個勢力，敢於挑戰金屬貨幣的統治地位，用紙來定義價值。
“羅涅，我知道你之前是諾爾登恩帝國的財政官，我現在打算做的事你也說了，是會被帝國判處極刑的。
因此，你現在還有選擇：是跟著我冒著風險繼續做冷杉領的行長，還是現在回到帝都繼續當你的財政官？現在回去的話，一切都還來得及。”
“領主大人，我選擇留下！”
羅涅的回答斬釘截鐵：“早在半個月前，我就已經寫信給帝都，正式辭去了財政官一職，也與家族脫離了關係。
因此，我現在是完全的自由人，不必再理會這些羈絆。”
克蘭對羅涅的決心很是驚訝，但對方既然有此覺悟，克蘭自然非常滿意：
“那麼，說說你對此的看法？”
“大人，您即將發行‘冷杉幣’，最大的問題是防偽。”
羅涅立刻指出了核心，“一旦出現大規模的假幣，我們銀行的信譽，乃至整個冷杉領的經濟體系，都會在瞬間崩潰。”
“很好，那麼你先看看這個。”
克蘭將那張紙樣遞給他，“這是第一重防偽，我稱之為‘水印’。把紙張對著光，你就能看到隱藏在裡面的圖案。
這是在造紙的環節就壓進去的，任何試圖在紙張表面作畫的偽造，都無法模仿出這種效果。”
羅涅接過紙，對著光仔細觀察，臉上的表情逐漸轉變為驚歎。
他嘗試用指甲去刮，卻發現那圖案渾然天成，完全不存在於紙張的表層。
“不可思議……”
“這只是開始。”
克蘭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第二重防偽，我需要莉雅的幫助。”
話音剛落，書房的側門被輕輕推開，莉雅端著一盤剛烤好的小餅乾和熱茶走了進來。
“克蘭，你們剛剛在聊甚麼？我好像聽見我的名字了。”
她將茶點放在桌上，好奇地湊了過來。
克蘭環抱著著她，讓莉雅在自己的右腿坐下，
“莉雅，我需要這世界上最精美、最複雜、線條最流暢，絕對無法被第二個人模仿出來的畫。”
莉雅眨了眨那雙蔚藍色眼眸，歪著頭，嘴角噙著一抹俏皮的笑意：“所以……你是想讓我畫你嗎？”
“咳咳，”
克蘭被她這句直白的話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我本來是想畫一些冷杉領的標誌性建築，比如大市場，冷杉領工商銀行，或者蒸汽工廠……”
“我覺得領主大人本人，才是冷杉領最重要的標誌哦！”
莉雅的指尖縈繞著魔力，讓冰紋在紙張上游走著，然後一本正經地端詳著克蘭的臉，“不許動咯，我要開始了。
這張畫像，以後會被印在成千上萬的紙上，讓所有人都知道，帶給他們富足生活的人長甚麼樣。”
看著她那認真的模樣，克蘭無奈又寵溺地笑了。
他知道，這丫頭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援他。
羅涅在一旁默默地喝著茶，他已經習慣了這對夫妻隨時隨地都可能出現的親密互動。
以莉雅小姐那完美的畫工，每一根線條都蘊含著獨特的魔力韻律和藝術美感，凡人畫師窮盡一生也無法模仿其神韻。
用她的畫作為圖案，這簡直是天才般的想法！
“第三重，”克蘭任由莉雅在他的臉上比比劃劃，繼續對羅涅說道，“我叫它‘熒光’。北境有一種特殊的熒光蘑菇，我會把這種蘑菇粉末提煉成一種無色無味的塗料。用這種塗料，在紙幣的特定位置印上隱藏的標記。”
“隱藏的標記？要如何才能看見？”
羅涅連忙追問道。
“當然是用另一件‘魔法道具’。”
克蘭神秘一笑，“我會製作一種特殊的鏡片，只有透過它，才能看到那些發光的標記。
每一家銀行網點，每一間大型商鋪，我們都會配備這種鏡片，作為檢驗真偽的終極手段。”
羅涅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水印、無法模仿的畫作、隱藏的熒游標記……
任何一重防偽都足以讓偽造者無計可施，而現在卻是足足三重？！
這三重防偽層層遞進，已經遠遠超出了這個時代所有人的想象。
“還有第四重。”
克蘭伸出四根手指，“每一張紙幣，都將擁有一個獨一無二的編號。我們的印刷機在印製時，會按順序敲下一串十位字元的號碼，絕不重複。
我們甚至可以記錄下所有發行紙幣的編號區間，任何不在記錄內的編號，皆為假幣。”
唯一的編號！
羅涅不由得驚歎一聲，這意味著銀行可以對每一張紙幣的流通進行宏觀層面的追溯和管理！
這已經不是防偽技術了，這是金融管控的藝術！
甚至，他們能夠從編號裡追蹤一張鈔票的流向！
“最後，也是最基礎，最核心的一重。”
克蘭拿起那張棉麻混合的紙樣，遞到羅涅面前，“你再仔細感受一下這張紙，摸摸它。”
羅涅接過紙張，先是仔細摸了摸了，然後又調動起自己那身為四階金系術士的敏銳感知。
很快，他發現了其中的奧秘。
“這裡面……是山銅！？”
“沒錯。”
克蘭點頭，“山銅。極其微量的山銅碎屑。它們在造紙時就被混入紙漿，均勻地分佈在每一張紙裡。這不僅讓紙張的韌性遠超普通紙張，更賦予了它一種獨特的‘質感’。
想要模仿這種質感，除非他們也能找到大量的山銅，並且捨得將其磨成粉末，再複製我們複雜的造紙工藝。你覺得，偽造這樣一張紙幣的成本，會是多少？”
羅涅沉默了，他無法計算。
因為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山銅是何等珍貴的戰略物資，偽造者就算能弄到，拿去鑄造兵器鎧甲的收益也遠比偽造紙幣高得多！
當偽造的成本比其本身蘊含的價值還高時，自然就不會有人這麼幹了。
但克蘭不一樣啊！山銅在冷杉領基本都是當研磨材料用的，毫不誇張地說：
這種碎屑他要多少有多少！
五重防偽環環相扣，徹底封死了所有偽造的可能。
羅涅看著克蘭，眼神裡充滿了敬畏。
這位年輕的領主，思考的從來不只是眼前的難題，他的每一步，都彷彿在為一個龐大帝國的未來奠定基石。
“大人，”羅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份關於冷杉銀卡的報告放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白紙，“請允許我，現在就開始草擬冷杉幣的初版發行法案。”
克蘭笑著點了點頭。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莉雅。
精靈少女正全神貫注地在畫紙上用冰紋勾勒著他的容貌，筆觸輕柔而堅定。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銀色的長髮上，反射出聖潔的光暈。
莉雅的嘴角，掛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克蘭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另一隻手。
這張小小的紙幣，承載的不僅僅是財富的價值。
它承載著冷杉領的信譽，承載著數萬領民的未來，更承載著他和她共同構建的——那個關於家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