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哈里的問題，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進剛剛沸騰的人群裡。
是啊，年輕人有未來。
那他們這些幹了一輩子，名字都寫不全，連眼睛都花了的老傢伙呢？
機器來了，他們去哪？他們能去哪？
“我這手抖得連杯子都端不穩，還怎麼操作那種精細玩意兒？”
角落裡，另一個老工人的嘀咕清晰可聞。
所有亢奮的表情都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現實的焦慮。
克蘭的目光落在老哈里那雙佈滿裂紋和黑垢，幾乎看不出原色的手上。
他沒說甚麼安撫的廢話，直接走下高臺，站到老人面前。
“哈里師傅。”
克蘭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議論，“你的問題，問得很好。”
他的目光緊盯著老哈里，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淘汰的，是鎬頭，不是你的手。你的經驗，現在是技術。”
他頓了頓，環視著周圍那些同樣上了年紀，眼神中充滿忐忑的工人們。
“機器代人，不可能一天就完成。這會是一個漫長的，需要不斷適應和調整的過程。
在未來的一個月，我會先成立一個試點班組，用‘泰坦一號’配合你們進行採礦作業，這算是考察期。”
“至於你們……”
克蘭的目光重新回到老哈里身上，“你們的雙手，或許沒有年輕人那麼有力了。但你們的經驗，是任何機器都無法替代的財富。”
他指著遠處那面被“泰坦一號”開採出的山洞。
“機器只知道用蠻力，但你們知道哪裡是岩脈的薄弱點，哪裡有斷層的風險，哪裡會埋藏著礦脈。
我需要的，不只是會挖礦的機器，更需要一雙能指揮它們的眼睛，一個能預判風險的大腦。”
克蘭的聲音提高了幾分，確保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見。
“從明天起，採石場增設兩個新崗位。‘機械排程員’，‘礦區安全監督’。你們這些老師傅，不用學怎麼修機器，你們要學的，是怎麼指揮它！
你們帶出來的學徒，操作機器挖礦的效率越高，你們拿的獎金就越多！底薪，比你們現在高三成！”
高三成？！
還只是底薪？！
前一秒還縈繞在人們心頭的失業恐懼，瞬間被赤裸裸的金錢和“監督員”這個體面的新身份砸得粉碎。
對啊，他們是老了，但經驗這東西就如美酒，越老越香醇。
他們這次不是要被淘汰，他們是要升職！
老哈里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光亮，他張著嘴卻半天說不出一個字，最後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激動得滿臉通紅。
看著再度緩和下來的人群，克蘭也不禁再次感慨：
果然，拋開利益談工作就是耍流氓。
甚麼歸屬感、甚麼領地榮譽，都不如“漲薪水”這幾個字來得實在。
“就算你們真的學不會，也沒關係。”
克蘭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冷杉領成立至今，才不過半年多。你們中的很多人，來到這裡甚至不足三個月。
但我向你們保證，只要你曾為這片土地流過一滴汗，冷杉領就永遠不會拋棄你。”
“後勤部、倉儲部、新成立的公共設施維護隊，總有適合你們的崗位。薪酬，同樣不會比你們現在低一分！”
這番話，擲地有聲。
然而，就在克蘭準備宣佈今天的展示會到此結束，準備停下泰坦一號時，異變突生！
“轟！轟！轟！”
那臺“泰坦一號”並未在克蘭的控制下停止運作，巨大的合金鑽頭依舊瘋狂轉動，向著洞穴深處繼續鑽去！
碎石如雨點般落下，整個礦洞入口都在劇烈震顫，地質結構變得越來越不穩定？
“怎麼回事？”
克蘭臉上的笑容消失，立刻低頭看向手中的控制器。
他再次將操作杆推到“停止”的位置，但是那臺泰坦一號依舊在瘋狂地掘進，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失控了！
他嘗試切斷能源，但指令發出去依舊毫無反應。
“快！後退！所有人都退後！”
克蘭對著維持秩序計程車兵大吼。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慌亂地向後退去。
“領主大人，怎麼了？”
威里斯和亞當臉色發白地衝了過來，明明先前的測試一切正常，現在這又是怎麼回事？
“該死！訊號似乎被幹擾了！”
克蘭死死盯著那臺發狂的機器，牙關緊咬，“我連不上它！”
“泰坦一號”的挖掘效率何其恐怖，短短十幾秒，它已經在礦洞內再次推進了數米！
再這樣下去，不出十分鐘，整個岩層結構都會被破壞，隨時可能發生大面積坍塌！
“墨菲特！幫我控制住它！”
克蘭下意識地喊道。
正在不遠處啃鐵錠的墨菲特聽到召喚，邁開大步跑了過來。
畢竟以泰坦一號區區四米高的體型，它在墨菲特面前只能算是個……蘿莉。
但有一個尷尬的問題擺在眼前：
礦洞入口的高度只有五米左右，而墨菲特那近八米的身高，根本鑽不進去！
那……讓莉雅來幫忙？她現在應該在城堡裡陪著小刻她們，等她感知到這裡的騷動再趕過來，礦洞早塌了！
克蘭的腦子在零點一秒內瘋狂運轉。
方案一，放棄機器，保全人員。
方案二……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泰坦一號”那瘋狂的身影上，牙關緊咬。
操！
“泰坦電池”！
整個冷杉領，目前唯一一顆能夠驅動重型魔導機械的超級能源核心，就在那臺機器的背部能源倉裡！
那臺原型機，耗費了他、威里斯和亞當的無數心血！就這麼捨棄了克蘭心都在滴血。
更重要的是，要是能源核心過載爆炸，那不只是炸掉一臺機器而已，而是把整個冷杉領一起崩飛！
這個損失，他絕對無法承受！
“拉起警戒線！一百米外！不準任何人靠近！”
克蘭將報廢的控制器塞進威里斯懷裡，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下一秒，他逆著逃跑的人流，徑直衝向那個漆黑一片的礦洞洞口！
“老大！”
格里芬的驚叫被淹沒在轟鳴中，但它還是緊跟著克蘭的步伐，一同消失在其中。
衝入礦洞的瞬間，世界陷入絕對的黑暗。
克蘭沒有半分猶豫，【貓眼視覺】已啟用！
眼前的世界瞬間化為線條分明的黑白輪廓。空氣中飛舞的每一顆塵埃，頭頂岩層蔓延的每一道裂紋，都變得無比清晰。
“轟隆——”
一塊卡車輪胎大小的巨石從左上方脫落，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
克蘭頭也不抬，奔跑中的身體以迅速向右側滑，巨石几乎擦著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爆成一地碎塊。
憑藉遠超常人的反應速度，克蘭完全能精準地預判並閃避著每一次死亡的墜落。
“轟！咔嚓！轟！”
“泰坦一號”的轟鳴聲就在前方，越來越近。
終於，他看到了那個正在瘋狂開採的鋼鐵巨獸。
它的鑽頭已經摩擦得熾紅一片，每一次撞擊，都讓整個礦道發出瀕死的哀鳴。
大量的岩石從頂部和側壁剝落，這裡隨時會變成一座落石墳墓。
必須立刻阻止它！
克蘭的目光穿透煙塵，死死鎖定了“泰坦一號”背部的那個能源倉。
那顆“泰坦電池”，正在因為能量過載而急劇升溫，現在已經變得非常不穩定了！
他沒有時間去思考訊號到底被誰劫持，也沒有時間去考慮如何安全停機。
克蘭現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衝到機器背後，把那顆隨時可能爆炸的“心臟”直接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