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的喧囂久久未能平息。
十二倍……這可是足足十二倍的差距啊！
艾瑪呆坐在原地，看著自己面前那捲小小的紗線，再看看不遠處那十六個飽滿的紗錠，原本自信的眼神此刻卻充滿了迷茫。
這是自己幾十年苦練的成果，是由祖母傳到母親，再由母親傳給自己，足足幾代人引以為豪的技藝傳承。
可它卻在這一天，被一臺嘎吱作響的木頭機械碾壓得粉碎。
人群中，不少以紡織為生的婦女，臉上都露出了與艾瑪相似的失落神情。
如果領主大人的機器真的投入使用，那她們……是不是就沒用了？
這可是她們唯一擅長的工作，要是就這麼被輕易取代，她們還能做甚麼呢？
有些人甚至萌生出了將這些木頭造物摧毀的想法，但也僅僅只是想法罷了。
眼前的事實已經很明顯了：一臺機器只需兩個人操作，就能抵得上她們一百多人同時紡紗。
克蘭走下高臺，目光在那些失落的人們中掃過，
“別擔心太多，你們的手藝，是藝術。”
克蘭拿起那捲紡好的紗，聲音十分平靜，“但這臺機器，只是工具。”
艾瑪的眼睛因長時視物已經泛著不少血絲，此時的她一臉不解地看著克蘭。
藝術？那是甚麼？又不能當飯吃……
“的確，它能紡出成千上萬卷一模一樣的紗線，能解決所有人穿衣保暖的問題。”
克蘭將那捲紗線遞還給她，“但它紡不出獨一無二的花紋，也染不出只屬於卡爾奇斯城的獨特色彩。它能滿足‘量’，但滿足不了‘美’。”
他重新回到了臺上，環視著所有面帶憂色的紡織工，高昂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廣場：
“我宣佈，卡爾奇斯城將成立第一個‘紡織與印染工坊’！所有熟練的紡織工都可以加入。
你們的工作，不再是日復一日地重複紡紗，而是利用機器生產出的廉價布料，去設計、去創造！
去製作出諾爾登恩帝國，乃至整個大陸都罕見的新布料！”
克蘭的目光最後落在艾瑪身上，鄭重地說道：
“我希望你能擔任工坊的第一位員工，你的經驗和雙手不是被淘汰了，而是被解放了。
我需要你去教導更多的人，如何將一塊普通的布，變成一件真正的藝術品。”
艾瑪愣住了，她並不是沒用了。
恰恰相反，她變得更重要了。
一股熱流湧上眼眶，那雙曾因失落而黯淡的眼睛，重新燃起了光芒。
廣場上，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壓抑不住的興奮與議論。
失業的恐慌變成了對新工作以及新未來的憧憬。
莉雅站在人群外，看著克蘭三言兩語便化解了一場潛在的社會危機，眼眸裡流淌著欣慰。
她的男人總是這樣，能用最溫柔的方式，去實現最宏偉的變革。
……
夜裡，書房。
“所以，那臺紡紗機……你真的打算送給母親？”
莉雅靠在克蘭懷裡，好奇地問。
“當然。”
克蘭把玩著她柔順的銀髮，“不過，光送一臺機器，份量太少了，還遠遠不夠哦。”
他從身後的櫃子裡，取出一個精緻的木盒，開啟后里面是兩個精心包裹的小包。
“克蘭，這又是甚麼？”
“這個啊，給岳母大人的第二份禮物。”
克蘭神秘地笑了笑，拉著莉雅來到壁爐前的小茶几旁，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一套精心製作的茶具。
他沒有用平時習慣飲水用的闊口杯，而是一個帶蓋的茶壺和兩隻精緻的茶杯。
他開啟其中一個紙包，一股混雜著烘烤焦香與植物清香的奇特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莉雅好奇地探過頭，看到裡面是無數細小而捲曲的深綠色葉片。
“這是……三葉草芯？”
莉雅很快認出了這種植物。
在諾拉曼爾，這是最常見的一種飲品原料，但精靈們只會用清晨的露水簡單浸泡，喝起來味道苦澀，帶著一股濃重的青草味——除了提神醒腦，實在算不上享受。
可克蘭拿出的這些，無論是形態還是香氣，都和她認知中的三葉草芯完全不同。
“暴殄天物啊。”
克蘭一邊將幹茶葉撥入茶壺，一邊搖頭嘆氣，“精靈們守著一座巨大的寶山，卻只會用最原始的方式從山上往下刨土。”
他提起一壺剛剛燒開的水，讓滾燙的水流衝擊著壺中的茶葉。
“刺啦——”
一股濃郁得多的香氣，伴隨著白色的水汽，猛地從壺口蒸騰而起。
那不再是單純的焦香，而是一種更加複雜而醇厚的芬芳，彷彿將一整片春日的森林都濃縮在了這小小的茶壺裡。
莉雅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克蘭蓋上壺蓋，靜靜等待了片刻，然後提起茶壺，將一汪琥珀色的茶湯，分別注入兩隻茶杯。
“嚐嚐看？味道可能會出乎你的預料哦？”
莉雅學著克蘭的樣子，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湊到唇邊。
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胃裡，驅散了北境夜晚的最後一絲寒意。
她驚訝地眨了眨眼，預想中那股熟悉的苦澀並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醇和的口感，僅僅帶著一絲極淡的苦意。
而就在那絲苦意消散的瞬間，一股清甜而綿長的回甘，如同山澗的泉水，從舌根深處緩緩湧了上來。
“這……”
莉雅瞪大了眼睛，又忍不住喝了一口，細細品味著那股回味。
“味道完全不一樣了！好好喝！雖然……有一點點苦，但真的很香啊！”
這還是她印象裡的三葉草芯嗎？這簡直就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茶葉裡含有大量的生物鹼和茶多酚，直接用水泡，味道不怪才怪了。”
克蘭笑著解釋，“莉雅，我只是用鐵鍋把它‘炒’了一下，讓那些苦澀的東西轉化掉了而已。”
他看著莉雅眼中的那份驚喜，心中充滿了得意。
降維打擊，可不僅僅是用在戰場上。
用在生活裡，同樣能帶來顛覆性的震撼。
“克蘭……”
莉雅放下茶杯，“母親一定會喜歡這個的！不，是所有的精靈都會喜歡這個的！我們有幾十種不同的花草可以用來泡茶，如果都用這種方法……”
她已經能想象到，當這種被稱作“炒茶”的技術傳入諾拉曼爾，會掀起怎樣的一場風暴。
“所以說，精靈們守著寶山不會用。炒茶這工藝，說起來並不複雜，條件也不難，可足有數千年曆史的精靈們還是隻會把它直接拿露水沖泡……”
克蘭喝了口茶，繼續道，“紡紗機，是工業。炒茶，是工藝。
工業，能讓你們把月光蛛絲這種頂級材料的產量提升百倍；工藝，能讓你們把隨處可見的野草，變成風靡大陸的奢侈品。
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才是我給岳母大人準備的，真正的回禮。”
他給的不是禮物，而是一把通往未來的鑰匙。
當然，用不用就是她們精靈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