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蘭下意識地想跟上去，剛邁出一步，走在前面的艾瑟薇婭便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腳步未停，只是隨意地向後瞥了一眼。
那一眼沒甚麼情緒，卻讓克蘭的腳像是在雪地裡生了根，再也挪不動分毫。
他看懂了。
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確：接下來是閨蜜之間的時間，你一個大男人別跟著湊熱鬧。
自己這是……被嫌棄了？
克蘭苦笑著嘀咕了一句，轉身朝著城堡的方向走去。
算了，婆媳關係好是天大的好事，自己還是別去當那個不識趣的電燈泡了，先去工坊轉轉吧！
待會兒回去繼續完善蒸汽輪船的圖紙，才是正經事。她們倆逛街的事，自己還是不參與為好。
反正艾瑟薇婭有莉雅陪著，他當然可以放一百個心。
……
道路兩旁，剛剛收攤的人類小販們正熱情地吆喝著最後幾份存貨；結束了一天工作的伐木工和礦工們，三三兩兩地勾肩搭背，高聲談笑著走向酒館。
艾瑟薇婭身為傲慢君主，活過了漫長的歲月，她的日常充斥著絕對的寂靜與下屬們無聲的敬畏。
她的王庭裡，除了她自己的腳步聲，便再無其他雜音。
像冷杉領這樣鮮活而嘈雜的景象，她已經不知有多久沒有體驗過了。
莉雅也正是從孤獨中走來的，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艾瑟薇婭那份強硬傲慢外表下，只對親近之人流露出的溫柔。
她沒有刻意去介紹甚麼，只是像一個尋常的女孩，挽著自己敬愛的長輩在集市上閒逛。
“母親，您要嚐嚐這個嗎？這是烤羊排，撒上香料一點都不羶哦，可好吃了。”
莉雅指著一個攤位說道。
攤主一見是莉雅，立刻熱情地將烤得最好的一串遞了過來，說甚麼也不肯收錢。
那串羊排被烤得金黃酥脆，羊油的部分散發著焦香，卻一點都不硬。
艾瑟薇婭在莉雅的示意下，撩起黑紗，象徵性地嚐了一口。
“口感粗糙，但還算不錯。”她給出了精準而冷漠的評價，但還是將那串烤肉吃完了。
接著，她們又嚐了人類攤主賣的麥酒，精靈烘焙的果乾，以及用北境特有的漿果熬製的果醬。
艾瑟薇婭對周邊的一切都流露出一種審視般的好奇。
她品嚐著每一樣東西，評價依舊是那麼言簡意賅，卻不再像最初那樣帶著純粹的挑剔。
直到莉雅從自己的空間戒指裡，取出一塊用油紙包好的半熟芝士。
“這是我今天下午剛做的，您嚐嚐。”
艾瑟薇婭接過，依舊是隔著面紗，小嚐了一口。
這一次，她沉默了許久。
“還是你的小甜點更有層次。”她最終說道，語氣裡，那份屬於君主的審視，悄然化為了一絲幾不可查的滿足。
莉雅的眼眸彎成了月牙。
她知道，這位不善表達的母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表達著對自己的認可和喜愛。
走過熱鬧的集市，穿過居民區，莉雅帶著艾瑟薇婭來到了領地的工坊區。
克蘭果然在這裡。
他正和幾位工匠圍著一張巨大的圖紙激烈地討論著甚麼，看到兩人進來，他愣了一下，隨即很有眼力見地揮手讓工匠們先行離開。
“母親，莉雅。”
注意到她們倆，克蘭迎了上來。
“我聽莉雅說，你最近設計了很多有意思的東西。”
艾瑟薇婭的目光掃過工坊裡那些初具雛形的魔導零件，以及一排排整齊擺放的工具。
“一些不成氣候的小玩意兒罷了。”
克蘭謙虛了一句，隨即帶著幾分獻寶似的得意，將她們引到了一臺剛剛組裝完成的機器前。
那臺機器造型前衛，由一個金屬基座和鑲嵌在中央的“噬魔苔”構成，周圍連線著複雜的秘銀導線。
“這是【魔能轉換器】。”
克蘭介紹道，“它能主動吸收空氣中游離的魔力，並將魔力儲存起來。“
艾瑟薇婭的目光，落在那塊發光的“魔導電池”上，黑紗下的眼眸，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她靜靜地看了很久，久到克蘭和莉雅都以為她是不是對這個發明不感興趣。
忽然，她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彷彿嘆息般的自語。
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工坊外呼嘯的風雪聲所淹沒，但克蘭和莉雅還是聽清了。
“維克托，他真的和你很像呢……”
艾瑟薇婭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克蘭從未聽過的，混雜著懷念、驕傲與一絲傷感的複雜情緒。
“永遠有想不完的創意，永遠有超脫這個時代的構思……你們父子倆，果然一個樣。”
維克托？
這不是父親的名字嗎？
克蘭的心臟猛地一跳。這是他第一次，從母親口中，聽到關於自己那位素未謀面的父親的資訊。
他想追問，可看著艾瑟薇婭那副沉浸在回憶中的模樣，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問不出口。
莉雅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她悄悄握住了克蘭的手，用指尖安撫地撓了撓他的手心。
艾瑟薇婭很快便從那短暫的失神中恢復過來，她身上的那股緬懷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又變回了那個慵懶而傲慢的君主。
她似乎並不打算就這個話題繼續深入，只是將目光從魔能轉換器上移開，轉向了克蘭。
“想法不錯，繼續做下去。”
這句簡單的評價，聽在克蘭耳中，卻比任何誇獎都更讓他感到振奮。
參觀完工坊，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艾瑟薇婭似乎並沒有立刻離開的打算，三人一同返回了城堡。
在溫暖的書房裡，艾瑟薇婭隨意地坐在主位上，莉雅則熟練地為她沏上了一壺精靈特色花茶。
就在這時，艾瑟薇婭抬起手，一隻停留在她鬢角的冰藍色蝴蝶髮飾，忽然扇動了一下翅膀，輕盈地飛了下來。
克蘭這才發現，那根本不是甚麼髮飾，而是一隻真正的蝴蝶！
只見那隻冰蝶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圈，周身散發出淡淡的藍色光暈。
光芒之中，蝴蝶的輪廓迅速拉伸、變化，最終化作一個身材苗條纖瘦的女性輪廓。
光芒散去，一個擁有一頭灰色長髮，面容冷冽的女人出現在三人面前。
她身穿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對著艾瑟薇婭單膝跪地，恭敬地垂下頭。
“殿下。”
“我來介紹一下。”
艾瑟薇婭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語氣平淡，“她叫露，以後，會常駐在冷杉領。”
露站起身，先是朝著克蘭行了一禮，又轉向莉雅。
當她的目光觸及到莉雅時，那張冰冷的臉上明顯閃過一絲畏懼與緊張，行禮的動作也愈發恭敬。
“如果有甚麼不好解決的麻煩，”艾瑟薇婭放下茶杯，補充道，“直接告訴她就行。”
克蘭看著眼前這位剛剛由蝴蝶變身的灰髮女妖，又看了看自己那位雲淡風輕的母親，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好傢伙。
冷杉領繼精靈王國的瑟芮婭之後，這是又要多一位“外交官”進駐了嗎？
只不過，這次她代表的，可是貨真價實的惡魔王庭了。
這分量，未免也太重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