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泥鼠巷的喧囂早已被北境寒冷的寂靜所吞沒。
在傳教團那間簡陋的院落裡,一位名叫露西的年輕修女正沉沉地睡著。
她蜷縮在硬板床上,身上只蓋著一床薄薄的舊毯子,清秀的臉上帶著一絲因日間勞累而留下的疲憊。
但在夢中,她卻置身於一片無垠的純白光海。
溫暖,祥和,如同回到了逝去母親的懷抱。
周圍沒有牆壁,沒有天空,只有無盡的光芒,柔和而不刺眼,輕柔地拂過她的每一寸肌膚,洗去所有的疲乏與塵埃。
一個溫柔而威嚴的聲音,在她的靈魂深處迴響,呼喚著她的名字。
“露西……”
她循著聲音望去。
在光芒最璀璨的源頭,一個模糊的背影靜靜地佇立著。
她看不清祂的容貌,也辨不明祂的形態,但那份源自血脈與靈魂深處的親切感與敬畏感,讓她瞬間明白,那就是她追隨了十餘年,將一生都奉獻於斯的信仰——聖光之主。
下一刻,那背影之後,一對巨大而純淨的羽翼緩緩展開。
那羽翼是如此的潔白,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的純粹與美好,每一根羽毛都流淌著聖潔的光輝。
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露西便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徹底淨化了。
就是這雙翅膀!與教會聖典上描繪的,與每一座神像上雕刻的,一模一樣!
“神啊……”
她無聲地呢喃著,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緊閉的眼角滑落,浸溼了粗糙的枕巾。
追隨了十多年的信仰,在這一刻得到了最真切的回應。
哪怕只是一個背影,哪怕只是在夢中,也足以讓她這顆虔誠的心,被巨大的幸福與狂喜所填滿。
她想跪下,想匍匐,想親吻那光芒照耀的每一寸土地。
但在這片光海中,她彷彿失去了重量,只能任由自己漂浮著,沐浴著神恩。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呼喚,而是一句莊嚴的宣告,響徹整個夢境。
“神之子,已降臨於此世。”
話音落下,眼前的光芒與背影如潮水般退去。
露西的意識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夢境中拉扯出來,猛地睜開了雙眼。
窗外,天色依舊漆黑,只有幾顆寒星在夜空中閃爍。
只是一個夢嗎?
露西坐起身,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
她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痕,卻忽然愣住了。
身體……好輕鬆。
往日裡,因為長時間的勞作與簡陋的食宿,她的身體總是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天清晨醒來,四肢百骸都殘留著痠痛。
可現在,那種感覺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感覺自己從未如此精力充沛過,彷彿昨夜不是睡在一張硬板床上,而是在最柔軟的雲朵裡安眠。
更讓她震驚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股停滯了整整三年的聖光之力,此刻竟如融化的溪流般,歡快地流淌起來。
那道困擾她許久的瓶頸,就在這無知無覺的一夜之間,被輕易地衝破了!
這絕不是一個夢!
露西激動得渾身發抖,她手忙腳亂地穿上陳舊的修士服,甚至顧不上梳理自己散亂的頭髮,便推開房門,衝進了院子裡。
“讚美聖光!”
她剛想分享自己的奇遇,卻發現院子裡已經站了好幾位同樣滿臉激動的同伴。
“你也……你也夢到了?”
一位稍年長的修士看著她,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聖翼……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另一個年輕的修士語無倫次,指著天空,彷彿那雙潔白而神聖的羽翼依舊懸掛於夜幕之上。
“神之子……我聽到了神諭!神之子降臨了!”
很快,所有被驚醒的修士都聚集到了院中。
他們七嘴八舌地分享著自己的經歷,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震驚、狂喜,以及被神蹟眷顧後無與倫比的虔誠。
每一個人,都在夢中見到了那雙聖翼。
每一個人,都在醒後獲得了全新突破。
這已經不是巧合,而是無可辯駁的神蹟!是聖光之主對祂最忠誠的信徒們,降下的最豐厚的恩賜!
“神蹟!這是真正的神蹟啊!”
“聖光並未拋棄我們!祂一直在注視著我們!”
修士們自發地跪倒在地,面向著南方——他們來時的方向,也是教會總部的方向,開始進行最虔誠的禱告。
他們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充滿了愈發堅定的信仰。
在這寒冷的北境,在這片被世人遺忘的苦寒之地,他們得到了信仰最直接的回應。
與這片狂熱的氛圍格格不入的,是站在自己房間門口,臉色陰沉的賽倫。
他甚麼都沒有感覺到。
沒有溫暖的光海,沒有威嚴的聲音,更沒有甚麼潔白的翅膀。
他昨晚睡得很好,一覺到天亮,醒來後身體和往常一樣,精神也和往常一樣,那點停滯多年的聖光修為,更是沒有半點長進。
他看著院中那些如同瘋魔般的同伴,嘴角的慈祥笑意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煩躁與猜疑的陰鬱。
神蹟?狗屁的神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謂的“聖光”,不過是光屬性魔法的一種應用技巧。
教會高層或許掌握著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但絕不可能是甚麼虛無縹緲的神明。
可現在,這群他帶來的“羔羊”,卻集體經歷了一場他無法理解的“神蹟”,甚至還獲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
這讓賽倫感到一種被排斥在外的孤立感,以及一種對局勢失控的恐慌。
這些天來,他過得非常辛苦。
為了維持那個溫和、善良、慈悲為懷的“聖者”形象,他每天都要對那些骯髒的貧民笑臉相迎,耐心地聽他們訴說那些雞毛蒜皮的苦惱,用自己本就不多的魔力去治療那些無關痛癢的小病。
這一切,都是為了博取民心,為了將聖翼教會的種子,在這片信仰的荒漠上紮下根。
他就像一個戴著厚重面具的演員,在克蘭為他劃定的舞臺上,日復一日地表演著,等待著教會下一步的指令。
這種表演耗費心神,讓他疲憊不堪。
而早已傳訊的教會總部,為何遲遲沒有迴音?
至於克蘭那個走運的小子……更是讓他頭疼。
對方非但沒有打壓他們,反而透過那份該死的《卡爾奇斯日報》,將他塑造成了一個“來自南方的活聖人”,把他的善行大肆宣揚。
這看似是在幫他,實則卻是將他架在火上烤。
他的一舉一動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他不能有任何鬆懈,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一旦他維持不住這個人設,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而現在,又冒出來一個莫名其妙的“神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某種自己不知道的大範圍幻術魔法?還是……克蘭那個小子搞的鬼?
賽倫的眼神變得愈發陰冷。
他絕對不相信這是甚麼神明顯靈。
在這片被克蘭牢牢掌控的土地上,任何超出他理解範圍的異常,都必然與那個深不可測的年輕人有關。
可最近他又有甚麼新的大動作?無非就是娶了精靈一族的公主,然後大肆宣揚恨不得整個北境都知曉而已。
可這……和聖翼“顯靈”顯然沒有半毛錢關係。
塞倫看著那些依舊跪在地上,熱淚盈眶地讚美著聖光的同伴,心中第一次對他們湧起了一絲殺意。
這群被“神蹟”衝昏了頭腦的蠢貨,已經成了他計劃中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他們那份愈發狂熱的信仰,不再是作為偽裝的助力,反而可能成為毀掉整個計劃的阻礙!
“都起來!”
賽倫低喝一聲,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狂熱的修士們被這一聲呵斥驚醒,紛紛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們的領隊。
賽倫已經重新掛上了那副慈祥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神蹟降臨,是聖光對我們的肯定。但我們不能沉湎於此。”
他走到眾人中間,用溫和而有力的聲音說道,“我們的使命,是傳播福音,是解救更多迷途的羔羊。
現在,回到你們的房間,整理好儀容,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我們要用行動,來回報聖光的恩賜。”
他的話語很有煽動性,修士們紛紛點頭稱是,眼中的狂熱漸漸被一種使命感所取代,各自散去。
只有露西,在與賽倫擦肩而過時,小聲地問了一句:“賽倫大人,您……也看到那雙翅膀了嗎?”
賽倫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又變得無比柔和。
他伸出手,慈愛地摸了摸露西的頭。
“當然,孩子。”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神聖的感召力,“那是我此生見過最美的景象。願聖光與我們同在。”
看著露西那雙因激動而閃閃發光的眼睛,賽倫在心中冷笑。
一群蠢貨。
看來,必須儘快想辦法,弄清楚這所謂的“神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