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走一位天使書記官的興奮勁還沒過去，克蘭的心思便轉到了另一件同樣重要，甚至更為緊迫的事情上。
他看著身旁正好奇地打量著佩爾西亞的莉雅，心中一動。
“佩爾西亞館長，”克蘭的稱呼已經改得十分自然，“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請講，克蘭先生。”佩爾西亞正沉浸在即將接觸全新知識體系的喜悅中，態度很是溫和，“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
克蘭的目光轉向莉雅，原本輕鬆的語氣裡多了一份鄭重：“關於莉雅的記憶。您學識淵博，尤其是在精神領域，我想知道，有沒有辦法……能讓她想起過去的一切？”
這個問題一出口，書海中的氣氛便微妙地變了。
佩爾西亞臉上的興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慈愛與憂慮的複雜神情。
莉雅也安靜下來，溫柔的眼眸望向佩爾西亞，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辦法，是有的。”
佩爾西亞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被遺忘的記憶，並非真正消失，它們只是沉入了靈魂之海的最深處，被一層自我保護的屏障封鎖了起來。
以我的能力，的確可以引導莉雅小姐繞過屏障，重新‘閱覽’那些過往。”
克蘭心中一喜，但佩爾西亞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冷靜下來。
“但是，克蘭先生，你必須明白一件事。”
佩爾西亞的視線落在莉雅身上，充滿了不忍，“屏障之所以存在，是因為那些記憶本身，可能攜帶著巨大的痛苦。
強行喚醒它們，就等於讓她重新經歷一次那些絕望與孤獨。我……我無法保證這個過程不會對她造成二次傷害。”
佩爾西亞還是將選擇的權力，交還給了記憶的主人。
“莉雅，我無法為你做這個決定。這需要你自己來選。”
整個空間都安靜下來，只剩下那些魔法書籍自動翻頁時發出的輕微沙沙聲。
克蘭能感覺到，自己掌心裡的那隻小手，變得有些冰涼。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用自己的體溫告訴她，無論她做甚麼決定，他都在。
莉雅低著頭，銀色的髮絲垂下，遮住了她的表情。
良久，她才重新抬起頭，看向克蘭。
那雙美麗的眼睛裡沒有迷茫，只有一片澄澈的堅定。
“我想全部回憶起來……無論是美好的記憶，還是痛苦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那些過去，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都是構成‘我’的一部分。如果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只是聽著別人的轉述，我甚至沒法感覺自己現在是真實存在的。”
她轉頭望向佩爾西亞，唇角牽起一抹淺淡卻勇敢的微笑，“或許會很痛苦，但正是因為這樣才證明我曾經真實地活過，不是嗎？”
克蘭的心被狠狠地觸動了。
他凝視著莉雅，這個在他面前總是溫柔乖巧的女孩，內心深處卻蘊藏著如此堅韌的力量。
他俯身，在她的額前印下一吻，聲音低沉而溫柔：“我錯過了你的過去，但現在與將來，我會陪你一起走下去。”
“嗯嗯！”
莉雅輕輕地點了點頭，眼眶微微泛紅。
決定既已做出，佩爾西亞也不再猶豫。
她領著克蘭和莉雅來到了書海深處一間靜室。
這裡沒有書架，只有一個由月光石鋪就的平臺，散發著柔和寧靜的光暈。
“躺上去吧，莉雅小姐。放鬆心神，甚麼都不要想。”
莉雅依言躺下，月光石平臺微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平復了許多。
她閉上眼之前，下意識地朝著克蘭的方向伸出了手。
克蘭立刻上前一步，單膝跪在平臺邊，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還在微微顫抖，他用雙手將其包裹，緊緊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放心，莉雅。我在這裡，一直都在。”
有克蘭一直陪著自己，她還有甚麼好擔心的呢？
莉雅的嘴角揚起一個安心的弧度，終於緩緩閉上了雙眼。
佩爾西亞懸浮於平臺上方，雙手合十，口中吟誦起古老而晦澀的咒文。
柔和的金色光點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如同一場溫暖的細雨，盡數灑落到莉雅身上。
一道半透明的、流光溢彩的幕布，在克蘭面前緩緩展開，將莉雅腦海中的景象投影了出來。
……
意識，從一片溫暖的黑暗中抽離。
莉雅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處無限寬廣的空間。
腳下是純白，頭頂是純白，四面八方，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溫潤而不刺眼的白。
這裡沒有任何參照物，沒有聲音，沒有風，甚至沒有時間的流逝感。
她有些茫然，但心中卻有一個聲音在指引著她，向前走。
於是她便邁開腳步，在這片純白的迴廊中行走。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是一瞬，又或許是數個小時。
就在她以為這片白色將是永恆時，一陣微弱的、被壓抑的抽泣聲，傳入了她的耳中。
聲音是從前方傳來的。
莉雅循著聲音走去，那哭聲越來越清晰。
終於，她看到了。
在純白世界的中央，一個嬌小的身影正蜷縮在那裡，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地埋入臂彎。
她那小小的肩膀隨著哭泣一抽一抽的，看起來孤單又可憐。
她有著一頭和自己一般無二的、如月華流瀉的銀色長髮。
既然這裡是她的記憶，那麼，眼前這位哭泣小女孩，應該就是過去的自己了吧？
莉雅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揪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放輕了腳步，緩緩地走到那個小女孩身邊。
聽到腳步聲，小女孩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用那雙哭得紅腫的、像藍寶石一樣溼漉漉的大眼睛，警惕又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大姐姐。
她的臉頰還帶著一點嬰兒肥，肌膚白皙細膩，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
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如今的莉雅，與曾經的小莉雅，一大一小兩道銀髮的身影，在這片記憶的純白空間裡相遇，構成了一幅既心碎又絕美的畫面。
莉雅在她身旁，慢慢地蹲下身子，用最溫柔的目光平視著她，
她伸出手，輕輕拭去小莉雅臉上的淚痕。
“你……為甚麼要哭呢？”
莉雅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小莉雅怔怔地看著她，似乎因為這個大姐姐身上那股親切而熟悉的氣息，放下了戒備。
她癟了癟嘴，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聲音帶著濃濃的委屈和鼻音。
“媽媽……我已經好幾天沒看到媽媽了。”
她的聲音帶著委屈與孤獨，“姐姐，你說……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麼會呢？她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忙。我帶你……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小莉雅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淚水還在眼眶裡打轉，臉上卻綻放出了一絲希望的光彩。
“嗯嗯！謝謝姐姐！”
小莉雅用力地點頭，剛想朝莉雅伸出手，但忽然眼神又黯淡了下來。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從降生以來就一直揹負的冰封之種。
但莉雅緊緊握住了她的手，沒有任何不適。小莉雅眼中很快充斥著不可思議的光澤，隨後眼角帶著淚花，笑了。
“別擔心，我沒事的。”
……
靜室中，克蘭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的光幕。
當那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莉雅出現時，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柔軟的小貓爪子撓了一下，又酸又軟。
好可愛！
簡直就跟最精緻的瓷娃娃一樣！
那肉嘟嘟的小臉，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還有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憐模樣，讓他恨不得立刻衝進那片記憶裡，把她抱在懷裡好好哄一鬨。
這就是……莉雅的過去嗎？
原來，她從小就是這麼一副惹人憐愛的模樣。
“這便是記憶回溯的第一層。”
佩爾西亞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將克蘭從“雲養女兒”的奇妙情緒中拉了回來，“她正在與過去的自己對話，嘗試建立連線。只有得到‘過去’的認可，她才能繼續深入，看到那段記憶的全貌。”
懂了懂了！建立連線、開始同步嘛！
光幕中，如今的莉雅，正微笑著，朝著那個小小的自己伸出了手。
那份跨越時空的溫柔與承諾，卻擁有了實質的力量。
一大一小的兩隻手，在純白的世界裡交疊。
下一刻，周圍的純白空間開始劇烈地扭曲、旋轉，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無數色彩與畫面，從那交握的手中轟然炸開，瞬間吞沒了她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