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中的寧靜被撕裂。
下方的月光聖殿中,傳來的無數道倒抽冷氣的聲音。
天使!那可是一位真正的天使啊!
終於有不少人回想起來了,在那場天際浩劫中,曾對天使一族那深入骨髓的恐懼。
也正因為她們統一的銀白髮色,才讓“銀髮是災厄”這一刻板印象,永遠沉澱在人們的記憶裡。
小白髮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龐大身軀在空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龍翼收攏向著聖殿中央那片唯一完好的區域平穩降落。
莉雅背後那六片純粹由光構成的羽翼,仍在不知疲倦地揮灑著聖潔的輝光。
那不是月光,因為比月光更溫暖,更具實質。
隨著巨龍的陰影籠罩大地,倖存者們臉上的表情在光與影的交錯中變得愈發清晰。
那些倖存的精靈近衛,身上還沾染著敵人的血液,手中的武器仍在滴答作響。
他們仰著頭,目光穿過霜龍的翼展,死死地盯著那個被光翼環繞的身影。
他們的眼神空洞而茫然,那是劫後餘生的虛脫,混雜著親眼目睹神蹟降臨的、近乎崩塌的震撼,發自內心地單膝下跪,叩首行禮。
而另一邊,那些來自各國、衣著華麗的使節團成員,則遠遠地擠作一團。
天吶!沒想到本就畢生難得一見的月光聖典,不僅親眼見到了一位真正的天使,甚至還看到了消失不知道多少個紀元的霜龍!
這一趟可太tm值了!哪怕門票再貴都不用退錢,他們的眼神忽然變得無比複雜。
有敬畏,有狂熱,有難以置信。
但在那之下,更深的地方,還藏著一絲無法被神聖光輝所淨化的東西。
貪婪。
以及對那份貪婪所可能招致後果的,更深的恐懼。
也正是這種貪婪,才招致了那場天際浩劫。但具體甚麼原因,已經鮮有人知。
一聲輕微的悶響。
小白那覆蓋著厚重鱗甲的龍爪,終於踏上了聖殿中央那片完好無損的白玉地面。
世界,安靜了。
莉雅背後那六片光翼的光芒開始收斂,羽翼的邊緣變得透明,最終化作無數光點,如煙雲般消散在空氣裡,再無蹤跡。
那股凌駕於眾生之上的神聖氣息隨之褪去,但她那雙流淌著液態黃金的眼眸,尚未完全恢復成原本澄澈的蔚藍。
一絲絲殘餘的金色光暈在她的瞳孔深處流轉,但已經漸漸轉變為蔚藍色,只是她依舊籠罩在一層明亮的光環之下。
此刻,她也終於從【莉雅·衍射】重新轉變為【莉雅·冷凝】。從她先前實施展的術式來看,她至少能同時掌握兩種元素屬性。
“公主殿下!”
一個沙啞到幾乎無法辨認出原貌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瑟芮婭。
她從聖殿的殘垣斷壁後衝了出來,動作踉蹌,幾乎是跌撞著前行。
她身上那套象徵著王庭劍聖榮耀的禮服,此刻已是破損不堪,好幾處崩裂的甲片下是深可見骨的傷口。
她臉上還帶著未消的紅腫,金色的長髮被汗水與血汙黏在臉頰上,狼狽到了極點,卻難掩那面部輪廓下的英氣。
可她的目光,從出現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離開過莉雅。
當她最終確認,莉雅正安然無恙地站在自己面前時,這位屹立於七階頂點的劍聖,好不容易才恢復了一點的力量,彷彿都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空了。
她衝到莉雅面前,雙腿再也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以一種脫力般的崩潰姿態,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蓋撞擊玉石地面的悶響,在死寂的庭院裡清晰可聞。
“屬下……護衛不力……”
她的聲音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鏽的味道,伴隨著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請您治罪!”
“瑟芮婭老師,您快起來!誒?您的臉怎麼腫了?誰把您打成這樣的?”
此時的瑟芮婭看上去卻還有些滑稽,被克蘭扇腫的臉頰,讓她此刻看上去像是腮幫塞滿堅果的倉鼠,與那冷豔端莊的王庭劍聖的身份實在難以聯絡起來。
“只要您一切安好就行。只是……真正的女皇陛下到底去了哪裡……”
瑟芮婭感覺到一陣後怕,女皇不在,她就是月光聖典上的最高戰力。但她也同樣被暗算,失去了她的保護,莉雅的安危更是受到嚴重威脅。
還好……這次要是沒有克蘭,那個冒牌女皇就得手了!不僅莉雅性命難保,女皇下落不明,自己也會淪為那個混蛋的傀儡……精靈一族也就徹底完了!
但克蘭倒是沒想那麼多,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輕輕勾起莉雅額前一縷被夜風吹亂的調皮髮絲,將其溫柔地別至耳後。
他微微俯身,湊到莉雅的耳邊,用一種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帶著微弱氣音的音量,輕聲開口。
“雖然遲了點。”
克蘭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進她的耳朵裡:
“但……祝你生日快樂,莉雅。”
莉雅的眼眶開始泛紅,感動的熱淚順著眼眶向下滴淌,這是幸福的眼淚。
在這一刻,她變回了那個只會在克蘭面前手足無措,只會在他懷裡撒嬌,只依賴他一人體溫的小女孩。
莉雅的雙手緊緊環抱著克蘭的後背,將臉深深地埋進他的胸膛。
“謝謝……克蘭,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她悶悶的聲音,從他胸膛的共鳴中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鼻音,含混不清。
克蘭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胸前的衣襟,正在被溫熱的液體迅速浸溼,一片、又一片。
他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雙臂,更有力地,將懷中這具正在輕輕顫抖的嬌小身軀圈緊,用手掌在她的後背上,一下,又一下地安撫著。
周圍的目光如芒在背,灼熱、好奇、嫉妒。
但對相擁的兩人而言,整個世界彷彿都已虛化,只剩下彼此交錯的心跳,與溫熱的呼吸。
混亂的現場終究需要秩序。
瑟芮婭很快從那種失而復得的巨大沖擊中掙脫出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重新凝聚起屬於王庭劍聖的冷靜與威嚴。
她站起身,開始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倖存的近衛們清點傷亡、救治傷員、將那些驚魂未定的使節團成員“保護”起來。
克蘭則扶著情緒終於平復了一些的莉雅,走到一旁相對僻靜的石階上坐下。
小白很自覺地邁動腳步,龐大的身軀橫亙在他們身前,如同一堵白色的山巒,隔絕了絕大部分窺探的視線。
“您……您好,尊敬的……公主殿下。”
終究,還是有人按捺不住。
一個穿著極其華貴的人類貴族,臉上堆滿了自以為最和善的笑容,正想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
可他的搭訕還沒開始就結束了,因為克蘭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雙純黑色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警告,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殺氣。
那是一種純粹的平靜——看待死物的平靜。
那位貴族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僵住,凝固在了肥厚的臉頰上。
一股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猛然炸開,瞬間竄遍四肢百骸,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
小白也一臉冰冷地回過頭,雖然它甚麼也沒說,但被這樣一隻巨型生物盯著看的感覺,絕對很恐怖。
區區四階術士而已,小白隨便一口龍息有多少殺多少!哪來的自信敢來搭訕?
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每一個音節都死在了聲帶的顫抖裡,再也無法發出。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最終,他只能在克蘭那毫無波瀾的注視下,冷汗涔涔地,一步,一步,僵硬地倒退著,退回了人群之中。
趕走了這隻嗡嗡作響的蒼蠅,克蘭的眉頭卻沒有舒展,反而皺得更深了。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正在清理戰場的、等級普遍只有四階左右的精靈術士,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
他轉過頭,視線投向正在指揮現場的瑟芮婭,聲音沉了下來。
“瑟芮婭閣下,今晚可是諾拉曼爾最重要的聖典,為甚麼守護現場的,只有這麼一群四階的精靈術士?”
瑟芮婭的動作猛地一頓。
她轉過身,臉上同樣浮現出困惑與無法掩飾的凝重。
“我……我也不清楚。在我被偷襲之前,女皇陛下確實已經下令,由王庭最精銳的‘月語者’法師團負責內場守衛。
他們最低都是五階的施法者,其中不乏六階的大師。可是……”
可是,從戰鬥爆發到結束,那支本該作為絕對中堅力量的精銳法師團,一個都沒有出現。
克蘭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你被偷襲,靜默守衛集體更換,精銳法師團突然消失,王座上的女皇是個冒牌貨,然後蟲潮爆發……”
他的語速不快,卻像一下下敲擊在鋼板上的重錘,每一個字都砸得瑟芮婭心頭髮顫。
“這一切,都發生在聖典開始的同一個時間點。你不覺得,這實在太巧了嗎?”
瑟芮婭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最終化為一片死白。
她不是徹頭徹尾的蠢貨
只是之前心神激盪,被莉雅的回歸和劫後餘生的情緒衝昏了頭腦,沒能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現在被克蘭一點,無數個散亂的碎片瞬間拼合,一個足以讓整個精靈族萬劫不復的恐怖真相,在她心中轟然成型。
“既然女皇陛下給我的邀請函是她親手所寫,我猜那個冒牌貨一定不歡迎我的到來吧?
那麼,我就可以斷定在聖典的至少五天前,女皇陛下還是她本人。問題,就出在這五天裡。
瑟芮婭用力點頭,對克蘭的猜想表示認同。
她回想著這幾天來的大小事件,忽然想起了甚麼:
“我在女皇陛下的寢宮被偷襲後,就失去了意識。醒來的時候就在地下的根系祭壇裡。
如果說,無面者想要取代女皇,最好的時機,就是在她與古樹共感,精神防備最脆弱的時候。”
他們倆的目光,同時轉向了聖殿的下方,投向了那棵支撐著整個諾拉曼爾、此刻卻顯得有些死氣沉沉的生命古樹。
既然王座上的女皇是假的。
那麼真正的女皇,最有可能被囚禁的地方,就是她與之共鳴的、精神力量延伸的終點——生命古樹的最深處!
瑟芮婭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爆出青筋,指甲都已經深深刺入掌心。
“我……我現在就去……”
“不。”
克蘭打斷了她,只用了一個字。
“請你留在這裡,穩定局面。這些使節團裡,不知道還有沒有內應,這裡離不開你。”
他站起身,隨意地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骼發出一連串清脆緻密的爆響。
他看著生命古樹在地下的巨型根部輪廓,眼神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然。
“至於樹根……讓我和莉雅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