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房間裡投下斑駁的光點時,克蘭才從淺眠中醒來。
莉雅睡得很沉,像一隻蜷縮起來的貓,半邊臉頰枕著他的手臂,均勻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面板,帶著一絲微癢。
昨夜的驚心動魄,似乎都在這安寧的睡顏中被撫平了。
“咚、咚、咚。”
一陣剋制而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克蘭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用被子將莉雅的肩膀蓋好,才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面帶憔悴的瑟芮婭。
這位七階劍聖的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顯然一夜未眠。
她的目光越過克蘭的肩膀,看到床上安睡的莉雅時,緊繃的神經才明顯鬆弛下來。
但隨即,她的視線又轉回到克蘭身上。
那身還未換下的便服,以及這間本該只有公主一人的寢宮,讓她的眼神變得極為複雜。
有擔憂,有不贊同,更多的卻是一種無力。
算了,反正都已經這樣了。
“公主殿下她……”
“莉雅昨晚受了些驚嚇,剛睡安穩。”克蘭側過身,讓她能看得更清楚些。
瑟芮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還是壓低了聲音,臉上是揮之不去的凝重與後怕。
“克蘭領主,我必須告知你們,昨晚王庭出事了。”
她頓了頓,聲音裡透著一絲顫音:“有不明身份的入侵者,襲擊了女皇陛下的寢宮。”
克蘭挑了挑眉,故作驚訝:“女皇陛下沒事吧?”
“陛下安然無恙,只是……入侵者逃脫了。”
瑟芮婭的拳頭下意識地握緊,語氣中充滿了自責與憤怒,“對方實力極強,悄無聲息地潛入了王庭核心,甚至在被發現後,還能在重重包圍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近衛隊連夜搜查了整個艾倫達梅露,卻連對方的一根頭髮都沒找到。”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克蘭,眼神銳利了幾分:“能如此無視王庭的魔法結界,來去自如,對方必然是一名極其高階的術士。我們甚至無法判斷,他是如何瞞過所有人的感知的。”
克蘭心裡覺得有些好笑,臉上卻不動聲色。
“聽起來確實很危險。看來這裡的安保也不太安全啊。”
瑟芮婭被他這句話噎得臉色一白,卻無法反駁。
這確實是她的失職。
“月光聖典在即,各族使團都已陸續抵達,偏偏在這種時候發生這種事……是我無能。”
她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挫敗感。
“公主殿下,我建議今晚在您的寢宮外加派兩隊皇家近衛隊,以確保您的安全。”
這時,莉雅已經醒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謝謝您的好意,瑟芮婭老師。”
她披上一件外衣走到門口,很自然地靠在克蘭身邊,然後牽住了他的手。
“但我更相信克蘭。有他在,我不需要任何守衛。”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瑟芮婭的心裡。
她看著莉雅眼中那份對克蘭全然的信賴,又看了看兩人緊緊相握的手,一時間竟不知該說甚麼。
原來公主殿下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對王庭守衛的不信任嗎?
還是說,在她離開諾拉曼爾的這半年裡,眼前這個人類已經取代了自己,成為了公主殿下唯一的依靠?
也是,畢竟半年前發生了那樣的事……
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苦澀的嘆息。
“是,公主殿下。我明白了。”
瑟芮婭微微躬身,掩去了眼中的失落,“請您務必小心。若有任何異動,請立刻通知我。”
送走失魂落魄的瑟芮婭,克蘭關上門,回頭便看到莉雅正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看著他。
“克蘭,我剛才的表現還可以吧?”
她仰起小臉,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
“何止可以,簡直是滿分。”
克蘭笑著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不過,之後我們的行動需要小心一點了。這段時間我們還是低調些,暗中調查就好。”
莉雅被他逗得笑彎了眼,昨夜的陰霾一掃而空。
她拉著克蘭的手,提議道:“既然這樣,反正月光聖典要到明晚才舉行,不如我們今天出去逛逛吧?我……想帶你看看我長大的地方……雖然我都不記得了。”
“當然,這是我的榮幸,公主殿下。”克蘭行了一個標準的精靈撫胸禮。
“哼~再這樣取笑我,我可就生氣咯?”
換好衣服,兩人並肩走出寢宮。克蘭立刻就察覺到,城裡的氣氛比昨天緊張了數倍。
巡邏的精靈衛隊幾乎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許多隱蔽的角落裡都多了些氣息晦暗的明哨暗哨,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過路者。
然而,當他們看到莉雅時,所有的警惕和盤查都化作了恭敬的行禮。
莉雅的公主身份,就是一張通行全城的、最高許可權的通行證,刷臉即可還要啥證件啊。
那些衛兵看向克蘭的眼神雖然依舊混雜著好奇與審視,卻也不敢有絲毫阻攔。
倒是那些想要趁著月關聖典好好領略一番如此絕景的各族使團,卻被嚴格盤查與登記,還有好多區域被禁止參觀……
莉雅帶著克蘭,沒有走向那些宏偉的建築或是繁華的集市,而是穿過一片寧靜的林間小道,來到了一條環繞著城市的溪水邊。
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銀光,因此得名“銀月河”。
“瑟芮婭老師說,我小時候……好像很喜歡來這裡。”
莉雅望著河水,眼神有些迷離,“雖然記不清具體發生過甚麼,但站在這裡,感覺很安心。”
河邊,一艘無輕便小舟正靜靜地泊在岸邊。
莉雅眼睛一亮,拉著克蘭走了過去。
“克蘭,我們坐船吧?”
克蘭自然不會拒絕。他先跳上小舟,穩住船身後,再伸手將莉雅拉了上來。
莉雅提著裙襬,輕盈地坐在了船頭,克蘭則坐在船尾,用船槳輕輕一推,小舟便悠悠地滑入了河心。
他們沒有刻意去劃,就這麼任由小舟隨著平緩的水流,在靜謐的林間穿行。
陽光透過頭頂交錯的枝葉,灑下細碎的金光,空氣中滿是草木的清香與溼潤的水汽。
偶爾有色彩斑斕的、叫不出名字的鳥兒從頭頂飛過,發出一兩聲清脆的鳴叫。
這愜意的氛圍,讓他們的心情都徹底放鬆下來。
克蘭靠在船尾,看著坐在船頭、裙襬隨著微風輕輕搖曳的莉雅,她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聖潔而美好。
那一刻,他覺得,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似乎也不錯。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克蘭忽然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不是視覺,也不是聽覺,而是一種對環境的本能感知。
水流的速度,似乎變慢了一點點,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拖拽著。
周圍的光線,也好像暗了一分,明明頭頂的太陽沒有被雲層遮蔽。
他下意識地將視線投向身下的河水。
清澈的河水之下,一道巨大的模糊黑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們的小舟正下方。
那黑影的面積,遠比他們乘坐的小舟要大得多,正與他們保持著完全同步的速度,如影隨形。
克蘭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不是普通的影子。
陽光根本無法穿透它,它就像一個存在於水中的黑洞,貪婪地吞噬著所有靠近它的光線。
更讓他感到頭皮發麻的是,那道黑影的顏色,似乎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加深。
從一開始的淡墨色,逐漸變得濃稠,漆黑,彷彿有甚麼恐怖的存在,正在從河床的淤泥深處,緩緩上浮。
“克蘭,怎麼了?”
莉雅似乎也察覺到了克蘭的異樣,她回過頭,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莉雅,我們可能又有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