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芮婭覺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構建一下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當小白那遮天蔽日的雙翼猛然捲起漫天風雪，將他們三人瞬間拋入雲霄之上時，這位七階精靈劍聖才真正理解了克蘭那句“比扁毛鳥快一點”的含義。
這哪裡是快一點？
瑟芮婭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甩在了地面，可看著眼前的克蘭和莉雅，似乎完全沒受此影響。
狂暴的氣流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但那大地在腳下急速倒退的景象，依舊帶來了強烈的視覺衝擊。
連綿的雪山在視野中迅速收縮，變成一道道沙盤上的白色褶皺。
她曾以鬥氣御風，速度已是凡人難以企及的極限。
也曾乘坐精靈族最矯健的巨鷹，一日千里。
可眼前的一切，徹底顛覆了她對“速度”這個詞的定義。
當冷杉領那熟悉的輪廓重新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天際的太陽才剛剛費力地越過山巔，灑下第一縷晨光。
“轟——”
一聲沉重的悶響，整個領主府的庭院都隨之微微震顫。
小白平穩地降落在庭院中央的空地上，優雅地收攏雙翼，喉嚨裡發出一聲滿足的低吼，彷彿在為自己無可挑剔的效率而洋洋得意。
它乖巧地低下那顆覆蓋著冰晶鱗片的猙獰頭顱，好讓背上的莉雅和克蘭能順著它粗壯的龍頸，安穩地滑落到地面。
瑟芮婭的雙腳踏上堅實的地面時，膝蓋竟有一瞬間的發軟。
她看了一眼正歪著頭等待誇獎的霜龍，又看了一眼雲淡風輕，彷彿只是出門散了個步的克蘭。
最終，她選擇保持沉默。
剩下的時間不多，克蘭立刻投入到出發前最後的交接工作之中。
“哈里森。”
“在，領主大人。”
“卡爾奇斯城的俘虜改造計劃，就按我留下的方案執行。記住，思想教育是第一位，勞動是第二位。讓他們用自己的雙手去掙得食物和尊嚴，讓他們明白，在這裡，不勞者不得食，但只要肯幹，就能活得像個人。”
哈里森在筆記本上迅速記著，重重點了點頭。
他完全明白，這種從精神上徹底改造一個人的手段，遠比單純的囚禁和鞭打要高明得多。
“哈維斯。”
“領主大人，您請說。”
“塔倫的審訊記錄，你帶人再整理一遍，交叉驗證他提供的每一條情報的真偽。溫爾頓城那邊，先讓‘幽靈’的人滲透進去，摸清城防、軍力部署和權力結構。暫時不要有大動作，一切等我回來。”
哈維斯鄭重地點頭，迅速將克蘭的指令記在心裡。
一條條指令清晰、精準地發出，即便在領主即將遠行的情況下，冷杉領這臺機器也依舊有條不紊地運轉著。
直到夜幕徹底降臨，克蘭才終於處理完所有事務。
壁爐裡的火焰噼啪作響，溫暖的火光將整個餐廳染成一片橘黃。
長桌上擺著莉雅精心準備的豐盛晚餐，烤鹿肉的香氣瀰漫在空氣裡。
然而，克蘭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莉雅有些太安靜了。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黏在自己身邊，分享著白天遇到的趣事，也沒有用甚麼無傷大雅的小惡作劇來逗他。
她只是默默地切著盤子裡的鹿肉，銀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下，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
金屬刀叉與瓷盤碰撞，發出清脆卻又格外孤單的聲響。
“莉雅，不好吃嗎？”
克蘭輕聲問，打破了這片沉寂。
“……沒有，很好吃。”
莉雅抬起頭，對他擠出一個略顯勉強的微笑，藍色眼眸裡卻少了往日的光彩。
克蘭沒有再追問。
他安靜地吃完最後一口麵包，用餐巾擦了擦嘴。
“吃飽了。”
他站起身，走到了莉雅身邊。
“陪我去露臺走走？今晚月色不錯。”
莉雅愣了一下，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北境的夜風格外清冷，但對於克蘭和莉雅來說沒甚麼影響。
一輪皎潔的圓月懸掛在深藍色的天鵝絨夜幕上，清冷的光輝毫無保留地灑下。
月光勾勒著莉雅那身素白的衣裙，將她及腰的銀髮鍍上了一層聖潔的光暈，美得有些不真實。
他倆並肩靠在冰冷的石質欄杆上，沉默地望著遠方被月色籠罩的雪山輪廓。
“明天……你就要回家了。”
莉雅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低著頭，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怕被風吹散。
“回家……”
她重複著這個詞，語氣裡卻沒有克蘭預想中的期待和喜悅，反而透著一股濃濃的迷茫。
還有不安。
“克蘭，我以為我會很高興，很期待。”
她終於轉過頭，看向克蘭，那雙清澈如湖水的藍眼睛裡，此刻盛滿了連她自己都理不清的複雜情緒，“可是……我沒有。克蘭，我是不是……很奇怪？”
“為甚麼會這麼想？”
“因為諾拉曼爾，才是我應該在的地方。那裡有我的親人，有我的過去。”
莉雅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法控制的鼻音，眼眶微微泛紅，“可我一想到要離開這裡，離開冷杉領，我的心就……空落落的。”
她攥緊了冰冷的衣角，終於把心裡最深處的恐懼說了出來。
“對我來說，這裡才是家。去諾拉曼爾，更像是……離家出走。”
克蘭的心臟被這句話輕輕地觸動了。
他終於明白，她所有的不安與沉默，都源於此。
對於失憶的她而言，所謂的故鄉只是一個存在於別人口中的、模糊不清的抽象概念。
而冷杉領，這個他們親手建立起來的地方，才是她記憶裡最溫暖、最真實的港灣。
她害怕的不是前往精靈之森。
她害怕的是離開這個家。
克蘭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莉雅的身體先是僵硬了一下，隨即徹底放鬆下來，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胸口，貪婪地汲取著那份能讓她安心的、獨一無二的溫暖。
“笨蛋。”
克蘭輕撫著她柔順的長髮，聲音低沉而溫柔。
“家又不是一個固定的地方。我們在哪裡，家就在哪裡。”
他牽著莉雅的手，讓她在露臺的長椅上坐下；自己則順勢坐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把木梳。
克蘭解開了莉雅束髮的絲帶，那瀑布般的銀色長髮瞬間傾瀉而下，在月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
克蘭拿起木梳，從髮根開始，用一種極其輕柔的力道，緩緩向下梳理。
莉雅的髮絲非常柔順，梳齒與髮絲間沒有任何滯澀之感，
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緊繃的身體徹底鬆弛下來，依賴地向後靠在克蘭的身上。
“莉雅，還記得我們剛見面的那個夜晚嗎？”
克蘭的嘴也沒閒著，他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笑意。
“那時的你還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誰都不信。”
莉雅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從鼻腔裡輕輕“哼”了一聲。
“誰讓你那時候長得那麼……可疑。”
“後來我們一起打了幾場勝仗，打敗了屍鬼，打敗了黑鎧，打敗了凱文和塔倫……沒想到才幾個月過去，就已經經歷了這麼多。”
克蘭能感覺到，懷裡的女孩在聽到這裡時，肩膀在輕輕聳動，那是她在偷笑。
“再後來，我們有了冷杉領，有了水泥和玻璃，有了城牆，有了我們現在的一切。”
克蘭一邊梳著頭髮，一邊用平淡而溫柔的語氣，講述著他們共同經歷的點點滴滴。
從最初在荒野中的相依為命，到後來的並肩作戰，再到如今的如膠似漆。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場景，都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莉雅靜靜地聽著，眼中的迷茫與不安，在這些溫暖而具體的回憶中，一點點被驅散，被填滿。
是啊。
那些所謂的過去和身世，又怎麼比得上這些她親身經歷過、用愛與信任澆灌出的現在呢？
克蘭的手很穩，木梳穿過柔順的髮絲，帶起一陣陣微麻的舒適感，也彷彿梳理開了她心中所有的結。
“所以，別怕。”
克蘭放下梳子，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輕輕擱在她的肩窩上，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
“諾拉曼爾，我們會一起去。不管是找回記憶，還是解決‘冰封之種’，我們一起去面對。”
溫熱的氣息讓莉雅的耳尖有些發癢，也讓莉雅嬌羞地閉上了眼睛。
“等事情解決了，我們就回家。”
他頓了頓，用一種煞有介事的語氣補充道：
“如果你喜歡那裡，我們就把家搬過去。如果不喜歡，我們就回冷杉領。反正有小白在，也用不了太長時間。”
莉雅再也忍不住，被他最後這句一本正經的話逗笑了。
清脆的笑聲在夜色中盪開，沖淡了最後那一絲離愁別緒。
她轉過身，在克蘭的懷裡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抬起頭，主動吻上了他的嘴唇。
鼻尖與鼻尖交錯相抵，雖然他們都閉著眼，卻能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存在。
月色正濃。
夜風很美。
對明天的未知仍有擔憂，但只要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和心跳，就沒甚麼好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