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奇斯城重新修復後的高聳城門下，一隊十二人的旅者安靜地排隊入城。
這支隊伍沒有武器，沒有鎧甲，甚至連一匹馱馬都沒有。
他們統一穿著陳舊的灰色麻布修士服，彷彿是苦修般一步步穿過冰原抵達這裡，和周圍的人群顯得格格不入。
每個人都揹著簡單的行囊，手中握著一枚粗糙的木製聖徽，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和善。
為首的，是一位名叫賽倫的中年修士。
他身材微胖，嘴角總是帶著慈祥的笑意，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他的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城門口的一切：衛兵不再是以前那種歪斜的地痞，取而代之的是兩列身形筆挺、目光銳利計程車兵。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甲，手中握著長槍，一絲不苟地盤查每一個進城的人。
一般來說，進城的除了本城居民，就只有乘船來的旅人，先這樣穿越冰原來的旅者還真是罕見。
“姓名，來歷，進城事由。”
輪到賽倫時，一名年輕衛兵聲音不帶一絲情緒地詢問道。
“賽倫，來自南方的旅人。”
賽倫修士的笑容愈發和煦，他微微躬身，姿態謙卑得恰到好處，“我們是聖翼教會的傳教士，聽聞北境的同胞忍受苦寒與迷茫，特來此地傳播聖光的福音，為迷途的羔羊帶去指引與慰藉。”
衛兵抬頭看了他一眼，低頭在木板夾上記錄。
這是克蘭嚴格規定並貫徹執行的入城登記制度，詳細到連來訪者的體貌特徵都要簡單描述。
“傳播福音？”
衛兵的筆尖頓了頓，“領地內允許信仰自由，但一切宗教活動，必須在城衛隊監督下進行，不得煽動民眾，不得非法集會，不得詆譭領主。明白嗎？”
“當然，當然。”
賽倫連忙點頭，笑容真誠得看不出任何破綻，“我們只是些教士，只想為這座城市帶來祥和與安寧。秩序嚴謹，令人讚歎，聖光一定會庇佑這座蒙福的城市。”
衛兵不為所動，只是在木板上蓋下印章，遞還給他。
“拿著這個。它能證明你們的身份，可別弄丟了。”
賽倫接過刻著編號的木牌，帶著同伴們走進卡爾奇斯城。穿過城門的瞬間，他臉上的笑容淡去幾分，眼底深處閃過不易察覺的精光。
這座城市，比情報裡描述的，要有趣得多。
他們選擇的地方是泥鼠巷，算是卡爾奇斯城內的一處貧民窟。
這裡也是卡爾奇斯城的“傷疤”，空氣中永遠飄蕩著垃圾與汙水的酸腐氣味，低矮的棚屋擠作一團。
然而，賽倫和他的同伴沒有絲毫嫌棄。
因為越是這種地方，民眾對於生活的不滿越多，傳播“福音”的效果也就越好。
他們租下一間四處漏風的破舊院子，當天就開始了“工作”。
他們沒有高聲佈道，也沒有強迫任何人聆聽，只是用手裡本就不多的那點錢購買了一些糧食。
然後架起鐵鍋，為飢餓的孩子分發熱氣騰騰的麥粥，為衣衫襤褸的老人披上帶來的舊衣物。
一名婦人抱著發高燒的孩子，絕望地跪在他們面前。
賽倫微笑著將她扶起，將粗糙的木製聖徽貼於胸口，目光溫和地落在孩子身上。
隨即，他抬手，拇指與食指輕觸，在空中劃過一個細微的聖光印記，然後將掌心輕覆在孩子滾燙的額頭。
他低聲吟誦著固定禱文：“聖光指引，驅散陰霾。願其照耀，賜予安寧。”
一抹柔和的乳白色光暈，從他掌心亮起，緩緩滲入孩子體內。
這並非強大的治療神術，只是光屬性魔法的進階應用，不能斷肢再生，卻能激發人體潛能，舒緩病痛，加速痊癒。
他居然掌握魔法？難道說，他也是一位貴族？
不……不只是他，這十二位修士居然全都掌握著這種能力！
一個兩個可以理解成厭倦了貴族生活，可這群人均是如此，那就相當奇怪了。
但奇怪歸奇怪，對於這些連飯都吃不飽的窮人來說，這種不收取任何費用的治療，無異於神蹟。
不過一分鐘，孩子滾燙的額頭便恢復了正常溫度，原本虛弱的呼吸也變得平穩有力。
婦人激動得泣不成聲，抱著孩子對著賽倫連連叩首。
“神明啊！是真正的神明降臨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整個貧民區。
越來越多飽受病痛折磨的窮人，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找上門來。
而傳教團的修士們，總是不厭其煩地微笑著接待每一個人，用那神奇的“聖光”，為他們驅散痛苦。
每當他們施展聖光時，都會統一地輕撫聖徽，低語禱文：“聖光為證，吾心虔誠。”
聖翼教會的名聲，如同一顆投入池塘的石子，迅速在底層民眾中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信仰聖光的信徒，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增加。
……
領主城堡，書房。
“領主大人，那群傳教士有問題。”
瑪洛恩站在克蘭的書桌前，神情嚴肅。作為金蹄部落的族長和卡爾奇斯成的城防官，他天生對這種依靠“神蹟”蠱惑人心的組織抱有警惕。
“他們治好了很多病人。現在，半個泥鼠巷的人都快把那個叫賽倫的修士當成活聖人了。”瑪洛恩沉聲彙報，“他們的言行舉止滴水不漏，教義也挑不出毛病，宣揚的無非是拯救、互助、向善之類的東西。”
“聽起來是好事。”
克蘭放下手中的《卡爾奇斯週報》初版樣稿，抬頭看向他。
“但我的手下發現，他們在與那些被治癒的民眾閒聊時，總會有意無意地打聽一支騎士團的下落。”
瑪洛恩的眼神變得銳利，“一支在兩個月前，從南邊進入北境，然後就徹底消失了的聖殿騎士團。”
克蘭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過往記憶正在他腦海中一一浮現。
聖殿騎士團？
如果按時間推算，那麼兩個月前……應該就是那支突然出現又莫名消失的聖殿騎士團吧？
只是，那支騎士團的下落，他自己都一頭霧水。
他們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連個影子都沒在冷杉領附近出現過。
“從報告上看，他們的教義是‘拯救、連結、向上’？”
克蘭忽然問。
“是的，大人。”
“聽起來倒是不錯。”克蘭笑了笑。
作為一個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現代人，他對中世紀的教會組織有著天然的反感。
但他也清楚，純粹的規則和暴力很難真正統治人心，適當的信仰可以成為一種有效的穩定劑。
“既然他們的教義是積極的，行為是向善的，我們沒有理由驅逐他們。”
克蘭做出了決定，“但也不能放任自流。瑪洛恩，派人盯緊了。我要知道他們每天見了誰，說了甚麼，做了甚麼。我倒想看看，這群披著羊皮的狼，究竟想從我的羊圈裡叼走些甚麼。”
“是，領主大人。”瑪洛恩領命而去。
克蘭重新拿起報紙樣稿，目光卻變得深邃。
他很清楚，這支看似無害的傳教團，只是教會投石問路的第一顆石子。
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