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穿透了無盡的黑暗與風雪，清晰地落入他即將沉寂的意識。
緊接著，在他力竭癱倒的前一刻，一具柔軟嬌軀忽然從身後緊緊抱住了他，阻止了他向後倒下的趨勢。
那股熟悉的淡雅茉莉香氣，此刻成了克蘭最好的強心劑。
這氣息絕對不會錯……是莉雅！
她沒死！她還好好地活著！
可……這怎麼可能？
他剛才明明親眼看見，莉雅所站立的地方，連同那片大地，都被那道毀滅龍息徹底湮滅成了虛無。
她是怎麼……
時間，倒退回十分鐘前。
當那道撕裂夜空的蒼白閃電以超越感知的速度襲來時，莉雅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連絕境之壁也來不及成型，只能眼睜睜看著死亡在瞳孔中無限放大。
然而，就在那毀滅吐息降臨的前一刻，莉雅身邊的空間，毫無徵兆地扭曲了。
“咔嚓——”
一道漆黑的裂縫憑空出現，彷彿一隻無形的手，在現實這塊畫布上粗暴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還不等莉雅理解發生了甚麼，那道空間裂隙便將她瞬間吞沒。
下一秒，龍息席捲而過，將她原本站立的位置，連同百米內的一切，都化作了永恆的冰晶與虛無。
此刻，莉雅的感覺非常奇妙。
前一秒還是足以凍結靈魂的致命寒意，後一秒，她便置身於一處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奇異空間。
這裡沒有天地，沒有方向，只有一片深邃的、彷彿囊括了整個宇宙的靜謐。
無數星辰般的光點在遠處緩緩流轉，拖拽出絢爛的尾跡，構成一幅宏偉而瑰麗的星圖。
明明腳下沒有任何實體，她卻感覺不到絲毫失重，安穩地懸浮在這片浩瀚的星海中央。
等意識稍微恢復了一些，那股撕裂空間的熟悉波動，卻讓她瞬間反應了過來。
她猛地轉身，看見了那個靜靜懸浮在她身後的身影。
一襲繁複華麗的黑色長裙，一張被輕薄黑紗遮擋住的絕世容顏，指尖纏繞著尚未完全消散的空間波動。
雖然能感受到對方體內那深不見底的恐怖力量，可她卻並未給莉雅帶來任何壓迫感，反而有一種莫名的溫和與安心。
是她！
那位送來魔法古籍，又教訓了一番瑟芮婭老師的“神秘前輩”！
“我們算是第一次正式見面吧，莉蒂茜婭·賽琳娜小姐。”
艾瑟薇婭主動打破了沉默，聲音慵懶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前輩！您……”
莉雅心中有無數的感激想要訴說，但所有的言語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隨即抬起頭，蔚藍的眼眸裡寫滿了焦急與懇求，“謝謝您救了我，但是求求您，請讓我出去！克蘭他……”
那頭霜龍既然已經動手，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明明說好了要並肩作戰的，可這一次，她又失約了……
雖然龍息對克蘭無效，但龍之所以是毀滅的代名詞，不僅僅是因為它們的龍息而已。
它們本身，就是毀滅。
莉雅很害怕，怕得渾身發抖，怕自己晚回去一秒，就會看到最不想看到的那個結局。
“呵呵……”
艾瑟薇婭發出一聲輕笑，似乎對莉雅的反應毫不意外，甚至頗為滿意，“不用擔心，那小傢伙可比你想象的要堅韌得多。”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看待自家晚輩時，那種既嫌棄又驕傲的複雜意味。
“可是……”
“沒甚麼可是的。”
艾瑟薇婭打斷了她，“那可是一頭霜龍，你的任何攻擊對它而言都毫無意義。冒然出去，只會成為他的累贅。”
莉雅的嘴唇動了動，卻無法反駁。
“更重要的是……”
艾瑟薇婭的語氣變得鄭重了些，她抬起手，一道空間波紋在她面前盪開，形成了一面清晰的“鏡子”。
鏡中呈現的，正是冰川上那場慘烈至極的死鬥，“看，這可是他一生中僅有一次的‘覺醒’。”
空間窺鏡裡，克蘭渾身沐浴著龍血，渾身上下覆蓋著猙獰黑鱗。
他的每一次攻擊都捨棄了所有防禦，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在巨龍的軀體上留下一道道極深的傷痕。
莉雅的心被狠狠地揪緊了，她看得出，克蘭幾乎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
“覺醒？”
“嗯，覺醒。”
艾瑟薇婭的目光透過鏡面，落在那個瘋狂的身影上，眼神複雜難明：“我也很好奇，這個被壓抑了這麼多年的小傢伙，究竟能爆發出怎樣的潛能。至於它……”
她瞥了一眼玻列琉斯，語氣裡滿是不屑。
“放心，如果我兒子真有生命危險，我會出手。但現在，還遠沒到那個時候。”
兒子？
莉雅的腦子嗡的一聲，有些沒反應過來。
這位對他們頗為關照的女惡魔前輩……居然是……克蘭的母親？！
但艾瑟薇婭顯然沒有為她解釋的意思，只是饒有興致地繼續觀看著鏡中的戰鬥。
“不錯嘛，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這小傢伙是真的很在乎你呢，可惜，還是太勉強了。”
伴隨著艾瑟薇婭的評價，鏡中的克蘭在轟出那驚天動地的一拳後，終於力竭倒下。
莉雅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前輩！”
“別急。”
艾瑟薇婭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好戲，才剛剛開始。”
……
那聲熟悉的呼喚，將克蘭從沉淪的黑暗中強行拽了回來。
他奮力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緩緩轉過頭。
風雪依舊淒厲。
崩塌的冰川廢墟，滿目瘡痍。
而在這一片毀滅的背景之中，那個他以為自己已經永遠失去的銀髮精靈，正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裡。
她的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那雙蔚藍的眼眸裡，盛滿了失而復得的慶幸、濃得化不開的心疼。
克蘭怔怔地看著她，猩紅的眼眸中，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死寂與瘋狂迅速褪去，重新顯露出黑色的瞳仁。
他身上那猙獰的黑色角質層，也在此刻徹底消散。
世界的聲音，重新回到了他的耳中。
他聽到了風聲，聽到了遠處小白那一聲充滿驚喜的“嗷嗚”，也聽到了自己胸腔裡，那顆重新開始規律跳動的心。
“莉雅……”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他想伸出手，去觸碰一下眼前的身影，確認這不是自己臨死前的幻覺。
可他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莉雅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地拂過他臉上尚未乾涸的血汙。
那熟悉的、帶著一絲冰涼的柔軟觸感，是如此的真實。
“我沒事，克蘭。”
她哽咽著，淚水再次無法抑制地滑落，滴落在克蘭冰冷的臉頰上，“我沒事……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龍吼，從不遠處傳來。
只見那化為人形的玻列琉斯，正掙扎著從地上坐起。
她捂著自己血肉模糊的腹部，冰藍色的血液從指縫間不斷滲出。
她還沒敗，但對方已經撐不住了。雖然不知道那個銀髮精靈是怎麼活下來的，但無所謂了。
只要走過去將他們殺死，就能終結這場鬧劇！
也是，堂堂霜龍怎可能敗於人類之手？
可她那雙冰晶般的豎瞳，突然死死地盯著眼前忽然扭曲的空間。
“不……這不可能……”
波列琉斯的目光中，一道身影從空間裂隙中緩步走出。
她身著一襲繁複華麗的黑色長裙，身姿優雅，彷彿不是踏足於這片慘烈的戰場，而是在自家的後花園中漫步。
輕薄的黑紗遮擋了她的容顏，卻遮不住那股彷彿與生俱來的、凌駕於萬物之上的慵懶與高貴。
她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字，聲音因劇痛而扭曲，“深淵君主……你為何要插手此事？！”